譚玉箏站在衙門口,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,心裡頭忽然湧上一個念頭。
這種日子,好像也不錯。
她搖搖頭,把這個念頭甩了出去,轉身往裡走。
她心裡還惦記著昨日李慕霽交代給她的事。
腳步剛邁進書記房的門,就看見韓小橋和許雯兩人神色慌張地從裡面衝出來,差點跟她撞了個滿懷。
韓小橋平日裡總是笑嘻嘻的,此刻卻臉色發白,許雯也好不到哪裡去,眉頭擰成一個疙瘩,嘴唇抿得緊緊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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譚玉箏心裡咯噔了一下,一把拉住韓小橋的袖子:「怎麼了?出什麼事了?」
韓小橋見到她,聲音都在發顫:「玉箏妹妹,不好了……石糖被抓了!」
譚玉箏腦子嗡了一下。
「怎麼回事?」
許雯在一旁接口道:「路上說,快去尋周大人想辦法!」
三人邊說邊往周宣禮的值房趕,韓小橋的腳步又快又急,語速像連珠炮似的,噼里啪啦地倒了出來。
原來昨夜曹家姐妹又去了點翠樓。
那兩姐妹這些日子在雲京憋屈得緊——自從上回被石糖套麻袋打了一頓之後,雖說沒有查到兇手是誰,可她們心裡頭那口氣是怎麼也咽不下去。
昨夜她們在點翠樓喝得酩酊大醉,不知怎的又想起了方采荇。上回沒能讓他陪酒,這事在她們心裡頭一直是個疙瘩,越想越不甘心。
借著酒勁,姐妹倆帶著幾個護院,直接闖進了方采荇的屋子,非要他出來接客。
方采荇不從。
他雖是小倌,可向來只彈琴不陪酒。
曹家姐妹喝醉了酒,哪裡還管什麼規矩不規矩,見他推拒,惱羞成怒,竟要剝了他的衣裳,將他推到台上去給眾人看。
方采荇拼命掙扎,衣裳已經被扯破了一道口子,露出了肩頭。
樓里的管事上前勸解,被曹家的護院一把推搡到地上,摔得額頭都磕破了。
就在這時候,石糖沖了進來。
不由分說便對曹家姐妹動了手。
她雖然有些武藝,可到底雙拳難敵四手,曹家姐妹身邊的護院有七八個,個個膀大腰圓。
一開始石糖占了上風,打翻了兩個護院,還踹了曹二姐一腳,可很快便被人多勢眾的護院們圍住了。
等京畿衛巡邏的隊伍趕到時,石糖已經被打得滿臉是血,倒在地上動彈不得了。
巡邏的京畿衛不認識石糖,可認得曹家姐妹,
曹家的紈絝,在京畿衛也是掛了號的。
可眼下這情形,石糖確實先動了手,便依律將石糖綁了,關押進了京兆府的大牢。
譚玉箏聽得兩眼發黑,腳下虛浮,差點軟倒在地。
這個小石糖!
她怎麼就這麼衝動呢?
上回蒙著面打人,僥倖沒被認出來,已經是在刀尖上走了一回了。
這回倒好,連蒙面都省了,直接衝進點翠樓,當著眾人的面把曹家姐妹揍了一頓。
這下人證物證俱在,想賴都賴不掉。
三個人疾步走到周宣禮的值房門口,韓小橋也顧不上敲門了,一把推開門,三人魚貫而入。
周宣禮正坐在案前批閱公文,聽見動靜抬起頭來,看見三人的臉色,便知道出了事。
他放下筆,眉頭微微皺起。
「怎麼了?」
韓小橋將事情又講了一遍。
許雯在旁邊補充:「周大人,石糖是個孤兒,在雲京無親無故的,認識的朋友也就咱們幾個了。若是我們不想法子,她哪裡還有活路?」
周宣禮聽完,面色沉了沉,但並未慌亂。
「先別急,依照大坤律例,故意傷人,若沒有造成重傷,最多判三年。若是能取得受害人的諒解,還可以爭取緩刑,或是減為杖責。」
許雯搖了搖頭:「周大人說得不錯,依律確實如此。可那曹家姐妹是什麼人?她們的小舅舅可是宮裡的婕妤,受陛下寵愛的。這位婕妤大人,平日最疼愛的就是這兩個外侄女,之前她們在外頭鬧了多少荒唐事,都是這位婕妤在背後給她們擦屁股。強占良家男子、打傷商戶、欠債不還……哪一樁哪一件不是荒唐透頂?可人家動動嘴皮子,上下打點一番,事情便按了下去,連個水花都沒濺起來。」
許雯越說聲音越沉,面色也越凝重:「這回石糖打人在先,還不占理。那曹家姐妹雖然傷得不重,可人家是皇親國戚,石糖是什麼?一個無父無母的九品衙役。若是那婕妤動動嘴皮子,往京兆府遞一句話,那京兆府的尹官敢不聽?到時候石糖便是被故意上重刑,冤死在獄中,也不是不可能!」
這話說得屋裡幾個人都沉默了。
譚玉箏聽得心慌,手心裡全是汗。
她知道許雯說的不是危言聳聽。
那些貴人要捏死一個石糖,就跟捏死一隻螞蟻差不多。
「許姐姐說得有道理,眼下最要緊的,是得先確保她能安然無恙地待在獄中,別在牢里出了什麼事。她現在是關押在京兆府吧?京畿衛巡邏抓的人,應該先送到京兆府衙門。」
她頓了頓,腦子裡飛速轉著,忽然想到一個人:「京畿衛……對,咱們先去找沈邵元!他在京畿衛當差,說不定能幫著照應一二。」
周宣禮當機立斷,起身從牆上取下一件外袍披上,對屋裡的幾個人道:「事不宜遲,我現在就去要馬車,咱們一道去京兆府。到了那裡,先見沈邵元,問清楚情況,再見機行事。」
幾人點頭,跟在周宣禮身後出了值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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幾人下了車,站在側門外的陰涼處等著。
問了人,沈邵元昨夜上的是夜班,今早來得便晚些。
幾個人站在側門外等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,沒等來沈邵元,卻等來了一個他們此刻最不想見到的人。
一個穿金戴銀的女子臉上塗著厚厚的脂粉,左邊顴骨上貼著一塊膏藥,右邊嘴角還有一道結痂的傷痕——正是曹家大姐。
她身後跟著一個穿青色官服的中年女子,看補子上的紋樣,是京兆府的主簿。
兩人從衙門裡走出來,有說有笑的。
那主簿滿臉堆笑,躬著身子,聲音諂媚得能滴出油來:「曹大小姐放心,您交代的事,下官一定辦妥。」
曹大姐「嗯」了一聲,從袖中摸出一個鼓鼓囊囊的荷包,不動聲色地塞進那主簿手裡,拍了拍她的手背:「有勞了。」
那主簿接過荷包,掂了掂分量,臉上的笑容又深了幾分,眼睛都快眯成一條縫了:「應該的應該的,曹大小姐客氣了。」
譚玉箏站在槐樹後面,將這一幕看在眼裡,心一點一點地沉了下去。
曹家果然來打點了,而且是來得這樣快,這樣明目張胆。
那主簿收了銀子,自然會在案子上做手腳。
石糖的罪名,怕是要被往大了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