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是這話他不好當面說出口。
總歸是譚玉箏的私事,他一個做上峰的,說出來像什麼話?不合禮數。
他再看這聞南容,果然是會做買賣的。
常言道,無奸不商,這人面上溫溫和和的,肚子裡指不定包著什麼壞水呢。
他還是得找個時機提點一下譚玉箏。
周宣禮面色幾變,眉頭微蹙,嘴唇動了動,欲言又止。
譚玉箏見他這副模樣,怕他麵皮薄,不好意思吃玉南閣的白食,便道:「周大人,你不必客氣的,那玉南閣有我入股,確實也算我的產業,就當我請你的罷。」
她這話說得坦坦蕩蕩,沒有半分別的心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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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宣禮聞言,神色複雜地看了她一眼。
那目光里有無奈,有苦澀,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。
他沉默了好一會兒,才擠出一句話來:「以後不在衙門的時候,不用叫我大人了,你我不是朋友麼?你也可以叫我宣禮。」
譚玉箏笑了笑,爽快地應道:「哦,好的。」
「宣禮」還是「周大人」,於她而言不過是個稱呼,叫什麼都一樣。
周宣禮又看了她一眼,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,然後轉向聞南容,微微點了點頭,算是告辭。
他轉身往外走。
譚玉箏送到院門口,道:「周大……宣禮,路上當心。」
周宣禮腳步微頓,沒有回頭,只是輕輕「嗯」了一聲,便大步走出了巷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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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宣禮前腳剛走,聞南容便開了口。
「他畢竟是你上峰,」他蹲下來,繼續擺弄那些木板,語氣淡淡的,「人前還是需得給他幾分面子,直呼名字不大禮貌,免得人家以為他是男官不受你敬重。」
譚玉箏一愣,想了想,覺得他說得也有道理。
「你說的也對。」
她點點頭,「那我以後還是叫他周大人好了。」
聞南容「嗯」了一聲,低下頭,拿起榔頭,繼續敲敲打打。
譚玉箏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,忽然想起什麼,拍了拍手道:「對了,不是說好要帶大雁和初一去街上逛逛嗎?剛好給團兒買點吃的用的,再買些日用的東西。」
聞南容抬起頭,放下榔頭,拍了拍身上的木屑,彎腰將地上的團兒抱起來。
團兒剛被大雁洗過澡,毛還沒全乾,一綹一綹地貼在身上,顯得更胖了。
它被聞南容抱在懷裡,扭了扭身子,可聞南容的手穩穩噹噹的,它扭了兩下便放棄了,把下巴擱在他胳膊上,呼嚕呼嚕地打起盹來。
「好啊。」聞南容說,聲音裡帶著笑意。
初一和大雁很興奮,蹦蹦跳跳的,嘴裡念叨著「雲京的糖葫蘆好不好吃」「雲京的桂花糕貴不貴」。
一行人說說笑笑地出了門。
大雁和初一第一次來雲京,看什麼都新鮮,一會兒指著這家鋪子說「這綢緞真好看」,一會兒指著那家攤子說「這糖人捏得真像」,走一路,驚嘆一路。
「大雁,你要是瞧見什麼喜歡的穿的戴的,儘管開口,我剛發了月俸。」
譚玉箏大方地說。
「多謝娘君!」大雁高興得眼睛都彎成了月牙。
「初一,你也是,有什麼想吃的儘管買來嘗嘗。」
「欸,謝謝娘君!」初一一手舉著糖葫蘆,一手拿著一包松子糖,嘴裡還嚼著什麼東西,含混不清地道謝。
聞南容抱著團兒,走在幾人身後,嘴角噙著淡淡的笑。
街上人多,摩肩接踵的。
譚玉箏回頭看了一眼,怕聞南容被人撞著,便伸出手,拉了他一把。
「街上人多,你可別撞著了。」她說,語氣隨意而自然。
聞南容垂眸,看了一眼她的手。
然後抬起眼,看著她的側臉,輕聲問道:「只給大雁和初一買麼?我若是瞧見喜歡的,娘君給我買麼?」
譚玉箏聞言一笑,爽快道:「自然要買的。」
她心裡想:她入股了玉南閣的生意,銀子都是聞南容給她賺來的,這花的不還是他的銀子嗎?
聞南容聽她這麼說,似乎很高興。
他的嘴角笑意更深了,眼睛裡也漾開了細碎的光。
他抱著團兒,跟在她身後,也像大雁和初一那般,用著江南的吳儂軟語,輕聲說了一句——
「多謝娘君。」
那聲音軟糯糯的,尾音微微上揚,帶著幾分撒嬌的意味,又帶著幾分認真的歡喜。
譚玉箏心頭微微一顫,沒有回頭,只是腳步慢了半拍。
秋陽正好,照在雲京的長街上,照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,也照在後頭那抱著狗、穿著緋衣、眉眼溫柔的年輕男子身上。
正是:
街頭軟語吳音好,眼底深情歲月長。
莫道前緣皆已定,人間難得是尋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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譚玉箏夜裡喝了兩杯酒,頭一沾枕便沉沉睡去,早上醒來時神清氣爽,連日來的疲乏一掃而空。
昨夜聞南容不勝酒力,喝了沒兩杯便面若桃花,眼神也有些迷離了。
譚玉箏見他這副模樣,不敢讓他獨自回去,便收拾了西廂房,鋪了乾淨的被褥,讓他歇下了。
譚玉箏起了床,推開房門,初一早已經備好了熱水和帕子,端過來伺候她洗漱。
「娘子,聞老闆一早就起了,已經在堂屋等著了。」
初一一邊擰帕子一邊道。
譚玉箏接過帕子擦了臉。
到了堂屋,聞南容已經坐在桌旁了。
昨夜那件緋色衣衫沾了酒氣,換了一件昨日新買的。
大雁做了好幾樣蘇州的小吃:蟹黃湯包、桂花糖芋苗、雞絲粥,還有一碟子醃好的醬菜,紅紅綠綠的,瞧著便讓人食慾大開。
聞南容見她來了,微微一笑,將一碗盛好的粥推到她面前:「趁熱吃,涼了便腥了。」
兩人吃完了飯,一道出門。
清晨的雲京街道上已經有了人聲,賣菜的挑著擔子往集市去,趕著上朝的官員坐著小轎匆匆而過,幾個孩子追著一隻花貓跑進了巷子裡,一派鮮活的人間煙火氣。
聞南容先送她到大理寺門口,兩人並肩走著,步子不快不慢,偶爾說幾句閒話——聞南容說玉南閣今日要來一批新鮮的鱸魚,問她想不想吃清蒸的,譚玉箏說這幾日衙門裡忙,怕是沒時間去他那裡吃飯,聞南容便說那晚上給她送到小院去。
到了衙門口,聞南容停下腳步,譚玉箏朝他揮了揮手,快步上了台階。
她走出去好幾步,回頭一看,聞南容還站在原處,晨光落在他肩上,他微微笑著,朝她點了點頭,這才轉身往玉南閣的方向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