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哦哦,那你再彎彎腰,我細細給你看。」
譚玉箏又踮起腳尖,湊近了些,仔細翻看他的頭髮,「是得挑仔細點,要是落到耳朵里就不好了。」
聞南容又靠近了半步,彎著腰,頭微微偏向譚玉箏那一側,整個人幾乎要靠在她的肩膀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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兩人的距離近得不像話,從院門口的角度看過去,便像是依偎在一起。
周宣禮跟在初一身後,走進院子時,看見的便是這麼一幕。
他的腳步頓了頓。
秋陽下,一緋一青兩道身影挨在一處。
那穿緋衣的男子低著頭,姿態溫順而親近;那穿青衣的女子踮著腳尖,一隻手搭在他肩上,另一隻手在他發間輕輕撥弄。兩人之間的空氣里,仿佛流淌著一種旁人插不進去的親昵。
周宣禮的臉色略微有些難看。
他站在原地,進也不是,退也不是,手裡的紙袋捏得緊了些,指節泛白。
譚玉箏總算把木屑挑完了。
她拍了拍手,直起身,轉過頭看見周宣禮站在一旁,便笑著招呼道:「周大人,你怎麼來了?不是在上值嗎?」
周宣禮走近幾步,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,又落到聞南容身上,很快便收回來。
他將手中的紙袋抬了抬,語氣儘量平穩地道:「我看你前兩日氣色不好,便帶了些曬乾的蘋果乾、黃芩和黨參給你。是家中阿爹自己挑揀晾曬的,加了紅糖,給你熬水喝補補身子。」
頓了頓,他又道:「方才去書記房找你,韓書記說你昨晚又熬了一夜,回來休息半日。我想著午休時間,便過來瞧瞧你。」
譚玉箏心中一暖。
要說辛苦,周宣禮不比她辛苦多了?
他每日天不亮便到衙門,常常忙到深夜才走,案頭堆的卷宗比她多了不知多少。
難為他這個做上峰的還記掛著她,午休時間都不歇著,專程跑來給她送東西。
「周大人太客氣了——」
她正要上前去接,話還沒說完,一隻手已經伸了過來。
聞南容順手將紙袋接了過去,動作自然而流暢,像是做慣了這種事。
他面上帶著溫潤的笑,語氣客氣而得體:「多謝周大人記掛。我一定記得熬了水,叮囑她喝。」
周宣禮的手卻沒有鬆開。
兩人各執紙袋的一角,四目相對。
空氣忽然安靜了一瞬。
秋風吹過,桂花樹的葉子沙沙作響。
周宣禮率先開口了,聲音不大,卻字字分明:「聞老闆客氣了,只是這東西我是送給玉箏的,就不勞聞老闆費心了,聞老闆還有一家酒樓需要操持,熬水這種小事不必麻煩你。」
聞南容微微一笑,那笑容溫潤如玉,卻透著一股子從容不迫:「周大人有所不知,我這酒樓本也是玉箏的產業,再忙也得先顧著東家,玉箏的事再小於我也是大事,周大人不必替我操心了。」
周宣禮的眼神微微一沉。
大雁正好抱著剛洗完澡的團兒從後院出來,團兒渾身濕漉漉的,毛貼在身上,活像一隻落湯雞,一臉的生無可戀。
大雁一進院子,便看見兩個男人各執一個紙袋,四目相對,空氣中仿佛有火花噼啪作響。
她愣了一下,趕緊把團兒放下,小跑上前,笑呵呵地將紙袋接了過來:「多謝這位大人關心我家娘君!你放心,我一定熬了給我家娘君喝。聞公子,你也放心,我一定盯著她親自喝下去。」
譚玉箏見狀,忙道:「啊對,周大人,這位是我的侍女,大雁,她從蘇州過來,特意照顧我起居的。」
周宣禮的目光從聞南容身上移開,落到大雁臉上。
他微微點了點頭,淡淡道:「有勞。」
大雁笑呵呵地奉承道:「多謝大人對我家娘君的關照,還望在衙門裡也多多照拂一二。我家娘君這個人,看著機靈,其實是個悶葫蘆,有什麼事都不好意思開口,大人您多擔待。」
這話她是真心實意的。
從前在蘇州時,崔冰就對她耳提面命——一定要對娘君衙門裡的同僚上峰們客氣殷勤,萬不能怠慢。
人家在衙門裡抬抬手,娘君就能少吃不少苦頭。
周宣禮聞言卻是一愣。
「你知道我?」
他問,目光越過大雁,落在譚玉箏身上。
不知想到了什麼,他的嘴角微微翹起一個弧度,語氣裡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期待,「可是玉箏在家書中提過我?」
這話問得譚玉箏和大雁都是一愣。
譚玉箏的家書雖然寫得勤,但都是些日常瑣事,零零總總,報喜不報憂。
她有沒有在家書中提過周宣禮?
她是真記不住了。
那些信寄回去,大雁也會看,可說了些什麼,她早忘得七七八八。
大雁更記不住了。
她每天要忙的事那麼多,哪能記住娘君每一封家書寫了什麼?
但她是個機靈的。
見周宣禮那期待的眼神,又見娘君一臉茫然,她連忙打圓場,笑得更燦爛了:「提過提過!說大人對她素來關照,是個頂頂好的大人!我家娘君還說,大人辦案能力一流,為人剛正不阿,是她在大理寺最敬重的人呢!」
譚玉箏也忙接話,順著大雁的話往下說:「沒錯沒錯!周大人辦案能力一流,為人剛正不阿,我給家裡人都宣揚了,你的美名早就已經傳到蘇州府去了!」
她說著,還用力地點了點頭,生怕周宣禮不信。
聞南容在旁邊看著,一眼便看出譚玉箏在扯謊拍。
他嘴角彎了彎,也不戳破,只是不緊不慢地道:「難為周大人午休時間來一趟。不知用午膳了沒有?不巧,我們早膳吃得晚,不打算用午膳了。若是大人不嫌棄,我讓玉南閣送一份到大理寺去給大人。」
譚玉箏也跟著說道:「玉南閣的飯很好吃的,他們的招牌菜是蟹粉獅子頭和松鼠鱖魚,味道不比雲京那些老字號差。」
周宣禮抬眸,見這二人一唱一和,不知是有心還是無意。
這個聞南容,看似溫潤有禮,實則話里話外都透著一股子主人家的姿態。
什麼叫「我們早膳吃得晚」?
什麼叫「我讓玉南閣送一份」?
他憑什麼用「我們」這個詞?
他是譚玉箏的誰?
一個和離了的前夫,怎麼好意思在旁人面前以一副男主人的姿態自居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