慶幸的是——他沒有認出她。
失落的是——他真的,一點都沒有認出她。
李慕霽見她發愣,以為她是被戳穿了心虛,冷笑一聲:「你是那日便盯上我的罷?暗中窺視半日,前夜見了我便巴巴地上來獻殷勤。我見多了你這種人,不必裝了。」
這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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譚玉箏不知該如何回他。
李慕霽見她不否認,便當她是承認了。
他摸了摸耳邊那條細細的辮子,指尖撥弄著那顆綠色的琉璃珠子,語氣悠然,帶著幾分居高臨下的矜持:
「我也不是怪罪你。自幼本郡主身邊便圍繞著像你這般的人,不知凡幾。你還算是有點眼力見的,前夜那番話,說得還算漂亮。」
他挑了挑眉,話鋒一轉:「前夜你也算是幫了我一個小忙。說吧,要什麼賞賜?」
賞賜?
譚玉箏還真沒想過這茬。
前夜她替他分辨,一是出於職責,她本就是大理寺的書記,查清線索、辨明是非是她分內之事;二是出於私心,她怎麼能眼睜睜看著他被冤枉?
至於賞賜,她從來沒想過。
她立刻道:「殿下說笑了。查清線索是卑職的職責所在,萬不敢以此討要什麼賞賜的。」
「呵,別裝了。」
李慕霽不耐煩地揮了揮手,「我要給你賞賜,推拒什麼?再說了,你一個小書記,查案怎麼就成了你的職責所在?難為你為了我的事絞盡腦汁,我便是賞你點金銀,那也是你該得的。」
他頓了頓,瞥了她一眼,嘴角帶著一絲玩味的笑:「你放心,我對待忠心的奴僕,向來很大方。」
忠心的奴僕。
在他心中,她只是個想攀附權貴的奴僕麼?
譚玉箏無奈道,聲音輕得像風:「那便隨殿下心意罷。」
————
李慕霽滿意地點了點頭,轉身走回美人榻邊,靠著柱子站著,歪著頭,若有所思地盯著譚玉箏看。
既然是賞賜,收買人心的事,自然得要她喜歡的。
這個道理他還是懂的。
他歪著頭,打量著面前這個小書記。
她的眼睛其實很好看,直勾勾地看著他,也不讓人覺得冒犯。
李慕霽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,可又說不上來哪裡不自在。
他只是覺得,這女人的眼神,和旁人不一樣。
旁人看他,要麼是諂媚,要麼是畏懼,要麼是算計。
可這個女人看他的眼神里,有心疼,有憐惜,有一點點……他說不上來是什麼,只覺得心裡頭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撓了一下。
「你想要什麼?」
他開口問,語氣比方才輕快了些,似乎心情不錯。
譚玉箏怔怔地與他對視。
秋陽從水榭的飛檐下斜斜地照進來,照在他的臉上,給他的輪廓鍍上了一層淡金色的光。
他的睫毛很長,微微翹起,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。他的嘴唇很紅,像熟透了的櫻桃一樣的紅。
她忽然想起從前的某個夜晚。
他靠在她肩上,仰著臉看她,嘴唇微微嘟起,像是在撒嬌,又像是在索要什麼。
她低下頭,吻住了那雙唇。
軟軟的,涼涼的,帶著一點點桂花糖的甜味。
那是她這輩子最美好的記憶之一。
腦子不知抽了什麼風,她竟把面前這個人當做了從前的清霜。
嘴唇動了動,一句沒頭沒腦的話便溜了出來——
「想親嘴。」
聲音不大,可在這安靜的水榭里,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。
話剛出口,譚玉箏便渾身一個激靈,像被人潑了一盆冷水,整個人清醒過來。
她的臉「唰」地一下紅到了耳根,連脖子都燒了起來,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。
「我、對不起,我、我胡說八道!」
她慌忙擺手,語無倫次,「殿下恕罪,卑職不是那個意思,卑職、卑職是……」
李慕霽愣住了。
他眨了眨眼,以為自己聽錯了。
可那三個字清清楚楚地迴蕩在他耳邊——想親嘴。
想親嘴?親誰的嘴?親他的嘴!
待他反應過來她在說什麼之後,面色驟變。
一層薄薄的紅暈從脖子根蔓延到臉頰,又蔓延到耳尖。
他勃然大怒。
「好你個小書記!」
他的聲音拔高了八度,手指顫抖著指著譚玉箏的鼻子,「你肖想本殿竟然都肖想到了這種程度!你、你——」
他似乎氣得不輕,胸膛劇烈起伏,耳朵尖紅得快要滴血。
他在原地轉了一圈,像是在找什麼東西,然後猛地轉身,從美人榻旁的架子上抽出了一根鞭子。
那鞭子不長,約莫兩尺有餘,鞭身是用細牛皮編成的,手柄處纏著金絲,一看便不是普通的物件。
「你大白日的發什麼夢呢!」
他揚著鞭子,怒道,「我看你是想挨鞭子了!」
譚玉箏嚇得魂飛魄散,連忙往後退了兩步,背脊抵住了水榭的柱子。
她面色慘白,嘴唇發抖,腦子裡一片空白,只剩一個念頭——完了完了,這下闖大禍了。
「殿下恕罪!殿下恕罪!」
她幾乎是在求饒,「卑職胡說的,殿下就當沒聽見罷!卑職真的不是那個意思!」
「哼!你還不承認?」
李慕霽咬牙切齒,耳朵尖紅得透明,「本郡主兩隻耳朵都聽見了!清清楚楚,一個字不落!」
他往前逼近一步,譚玉箏便往後縮一步,直到整個人貼在柱子上,無處可退。
「殿下息怒!」
譚玉箏六神無主,腦子飛速轉動,終於想出一個藉口,「卑職、卑職自幼就有些痴傻的毛病,加之連夜在衙門裡忙著公務,有些累糊塗了,控制不住自己的嘴。對,控制不住自己的嘴!」
她說著,假意抬起手,輕輕打了自己一個耳光,聲音脆響:「卑職真的知錯了!求殿下大人大量,饒了卑職這一回!」
李慕霽右手拿著鞭子,往左手心輕輕拍打,發出啪啪的聲響。那聲響每一下都像打在譚玉箏心上,讓她的心臟跟著一顫一顫的。
「控制不住自己的嘴?」
他冷笑一聲,挑起一邊眉毛,「呵,我看那晚上你這張嘴不是很厲害嗎?三言兩語就說得大理寺那個蠢貨茅塞頓開。」
他是在罵顏寺丞。
譚玉箏心裡稍微鬆了半口氣。
她連忙順著他的話道:「殿下明鑑,那夜卑職是不忍見殿下平白受了冤屈,這才靈光一閃,發現了諸多疑點。平日卑職也沒這麼聰明的,真的!」
李慕霽哼了一聲,也不知信了沒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