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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87.金枝玉葉的他

  馬車沒有往長公主府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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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譚玉箏掀開車簾的一角,看著外頭的街景。

  馬車穿過了幾條巷子,又經過一片鬱鬱蔥蔥的竹林,最後停在一處宅邸門口。

  她抬頭看去,門楣上懸著一塊匾額,上書「成宅」二字,字跡清秀婉約。

  這宅子依山傍水,門前有一條小溪潺潺流過。

  雖不算大,可處處透著雅致,粉牆黛瓦,飛檐翹角。

  譚玉箏沒有多話,跟著夏松走了進去。

  繞過幾處假山,穿過一個月亮門,眼前豁然開朗,一片不大的湖面,湖心建著一座水榭,九曲迴廊連接岸邊。

  水榭的亭子裡,放著一張美人榻。

  榻上躺坐著一個少年。

  他穿著一身墨色的絲綢單衣,衣料輕薄如蟬翼,隱約可見底下白皙的肌膚。

  長發如墨,半挽在腦後,用一支墨玉簪松松別住,肩旁的頭髮編了一條細細的辮子,辮子末端綴著一顆綠色的琉璃珠子。

  額上戴著一條墨色抹額,鑲嵌著同色的寶石,寶石不大,卻澄澈如水,襯得他眉眼愈發出塵。

  他正百無聊賴地玩弄著手中的玉佩,眉目間帶著幾分慵懶,幾分倨傲。

  一左一右立著兩個丫鬟,左邊那個正仔細地剝著松子,將剝好的松子仁放在一隻白玉碟里;右邊那個輕輕搖著蒲扇,扇出的風不疾不徐,恰好送到少年身邊。

  一個半大的小廝跪在地上,低眉順眼地給他捶腿。

  美人榻下懶洋洋地趴著一隻黑白花斑點狗,耳朵耷拉著,時不時甩一甩尾巴。

  譚玉箏站在迴廊上,遠遠地看著這一幕,竟有些挪不動步子。

  她想起從前的清霜。

  從前的清霜也好看,可那是一種清貧的好看,普通衣裳,素麵朝天,頭髮只用一根銀簪綰著,渾身上下沒有一件值錢的飾物。

  而眼前的李慕霽,是被精心雕琢、仔細打磨過的美玉,通身上下散發著奪目的光芒。

  那頭青絲,像是被人用名貴的髮油細細養過的,烏黑油亮,如瀑布般傾瀉而下。

  她忽然有些愧疚。

  從前在蘇州燈籠巷,自己將他養得還是糙了些。

  難怪他總說粗布麻衣穿著不舒服。

  那樣金尊玉貴的人,穿粗布衣裳,可不就像把一隻鳳凰關在雞籠里麼?

  燈籠巷裡那破舊的小院,那些簡陋的吃食和衣裳,現在想來,如何配得上金枝玉葉的他?

  「你傻愣在這幹嘛?」

  夏松沒好氣的聲音在身後響起,把她從思緒中拉了回來。

  譚玉箏回過神來,發現自己在迴廊上站了許久,腳都有些發麻了。

  她趕緊跟著夏松走過迴廊,進了水榭。

  夏松上前,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:「小殿下,人帶來了。」

  李慕霽這才懶洋洋地坐起來。

  他的動作很慢,帶著一種慵懶的優雅。

  他揮了揮手,身邊伺候的人便都低眉順眼地退了下去,腳步輕得沒有一絲聲響。

  他掃了一眼夏松:「夏松,你也下去。」

  夏松愣了一下,他本以為小殿下會留他在身邊以防萬一。

  可主子的命令不能違抗,他只得低頭應了一聲「是」,轉身退了出去。

  走之前,他狠狠地瞪了譚玉箏一眼。

  那目光的意思很明白:老實點,不該說的別說,否則有你好看。

  人都走光了。

  水榭里只剩下譚玉箏和李慕霽兩個人。

  秋風吹過湖面,泛起細碎的波紋。

  那隻黑白花的斑點狗抬起頭,看了譚玉箏一眼,又懶洋洋地趴下去,把下巴擱在前爪上,閉上了眼睛。

  看著便同它的主人一般,不大好惹。

  李慕霽赤腳踩在亭子裡鋪的軟毛地毯上,那地毯是雪白的羊絨織成的,厚厚軟軟的。

  他走到水榭邊,靠在石柱上,手裡端著一個金色酒杯。

  他的目光從上到下,慢慢地打量著譚玉箏。

  目光不急不躁,像是在看一件有趣的玩意兒。

  從她的頭髮看到她的臉,從她的臉看到她的衣裳,從她的衣裳看到她腳上那雙半舊的青緞小靴。

  譚玉箏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,只覺得那目光像是一雙手,在她身上遊走,所過之處,皮膚微微發燙。

  她低著頭,盯著自己腳尖,大氣都不敢出。

  過了好一會兒,李慕霽終於開口了。

  他的聲音不大,語氣隨意:「我從前可見過你?」

  譚玉箏心跳瞬間慢了半拍。

  這一句話,像一顆石子投進了她心裡那潭死水,激起千層浪。

  她抬起頭,看著他的眉眼——那眉眼,她夢裡見過千百回。夢裡的他,總是笑著的,眼睛彎彎的,像月牙。

  可眼前的他,眉眼間只有冷淡和疏離,像是在看一個素不相識的陌生人。

  不,他本來就不認識她了。

  她多想不管不顧地將一切都告訴他。

  可是……

  他如今是高高在上的嘉敏郡主,日子順心遂意,要什麼有什麼,何必再讓他想起從前那些寒酸的給人做外室日子?

  她不能耽誤他。

  更不能因為自己的事,連累堂姐、連累譚家。

  罷了,罷了。

  譚玉箏閉上眼,深深地吸了一口氣。

  鼻頭泛酸,眼眶發熱。

  她把這股酸澀強壓下去,像把一壺滾燙冒氣的開水硬生生蓋上了蓋子。

  她睜開眼,違心地道:「……沒有。」

  聲音有些發澀,像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。

  「呵。」

  李慕霽眯了眯眼,唇角勾起一個意味深長的譏笑。

  他放下酒杯,穿上木屐。

  一步一步走到譚玉箏面前,微微彎腰,湊近了些,一雙星眸直直地盯著她瞧。

  他們之間的距離很近,近得譚玉箏能看清他濃密的睫毛,能聞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檀香和酒香混在一起的氣息。

  她的心跳得厲害,像是要從胸腔里蹦出來,手心裡全是汗。

  「我們明明就見過。」

  李慕霽說,語氣篤定。

  譚玉箏心裡一驚,驟然抬眼望向他。

  「清霜」二字在舌尖上打了好幾個轉,險些就要脫口而出。

  誰料,李慕霽接著說道:「上次在望月園,你偷窺了我半日。怎麼,以為我當時犯病,便不記得了?」

  原來他說的是望月園。

  譚玉箏愣住了,心裡像是有千萬種滋味攪在一起,分不清是慶幸還是失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