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衙役走在前頭,手裡提著一盞燈籠,回頭看了一眼譚玉箏,笑嘻嘻地道:「譚書記好福氣,家中夫婿這般貌美又溫柔,真是讓人羨慕。」
譚玉箏臉一紅,連忙解釋:「他不是我夫婿。」
「不是你夫婿?」
小衙役眼珠轉了轉,笑道,「哦,那就是准夫婿了?譚書記準備何時將人娶進門?這般好的男子可不好叫他久等,別被旁人截胡了去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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譚玉箏被他問得啞口無言,抿了抿唇,低頭道:「這……這我還沒想好呢。」
不知為何,她的腦子裡忽然浮現出另一張臉。
昨夜那個站在陰影里、冷言冷語的少年。
他的臉蒼白而倔強,他的眼睛明亮而冷漠……
她使勁搖了搖頭,把那張臉從腦海中甩出去。
到了衙門,顏寺丞果然在等她。
值房裡還坐著鄭主簿和幾個書記,桌上攤著厚厚一沓卷宗,都是關於王茹命案的。
和譚玉箏預想的一樣,這一忙又是大半夜。
不過後續的案子不由她管,審犯人也用不著她錄口供。
顏寺丞有自己慣用的書記,是跟了她多年的老人,筆頭又快又穩,比譚玉箏老練得多。
譚玉箏的差事,只是把她昨夜在現場的所見所聞整理成書面材料,再回答幾個顏寺丞提出的疑點。
說到底,她只是臨時搭把手罷了。
事情臨了,顏寺丞忽然走到她面前,神色鄭重地道:「多謝,譚書記。」
譚玉箏一愣,連忙起身行禮:「顏大人客氣,這是我分內的事,談不上謝與不謝。」
顏寺丞微微一笑。
她平日裡不苟言笑,面容總是繃得緊緊的。
此刻這一笑,雖然淡淡的,卻讓她的整張臉都柔和了許多,顯出幾分溫婉來。
「不,昨夜若不是你機智,我怕是要給大理寺招惹麻煩,給祿大人闖下禍事來。」
她頓了頓,目光在譚玉箏臉上停了一瞬,語氣裡帶著幾分真心的感激。
「說來慚愧,從前聽聞你是譚少卿的堂妹,我對你還有些許成見,以為你是走裙帶關係才進的大理寺。昨夜倒是叫我刮目相看,真心佩服。」
她伸出手,拍了拍譚玉箏的肩膀:「譚書記心細如髮,有本事有能力。是譚少卿好眼光,將你這樣的人才帶到大理寺來。」
這番話說得誠懇。
譚玉箏聽在耳中,心裡頭像是被灌了一壺熱酒,暖洋洋的。
誇她別的也就算了,誇她給堂姐爭面子,這真是叫她由衷的高興。
她抑制不住地翹了翹嘴角,眼睛也跟著彎了起來,露出一排白白的牙齒:
「顏大人謬讚。說來,我這些本事都是向譚少卿學的,她才是頂頂厲害的呢,我不過學了些許皮毛。」
「自然,我心裡也是佩服譚少卿的。」
顏寺丞點了點頭,又說了幾句場面話,便放她走了。
譚玉箏走出衙門時,已是第二天上午了。
身上雖然累,心裡卻是高興的。
衙門特意給了她半日的假,讓她回去好好歇著。
她想著回去睡個午覺,然後帶大雁和初一出門逛逛。
正是:
故仆遠來添笑語,舊人殷勤扣巷門。
人間煙火最深處,便是溫柔便是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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詩曰:
舊夢如煙未可尋,一朝相見隔千岑。
雲泥自分休痴念,冰炭相交且慢斟。
繡榻錦茵皆富貴,粗茶淡飯是曾經。
誰知故劍情深處,忍把相思化苦吟。
且說譚玉箏從衙門出來,剛拐進一條僻靜的巷子,便被人攔住了去路。
攔路的是個少年,穿一身玄色勁裝,腰懸佩劍,眉清目秀,可那張臉卻臭得很,像是誰欠了他八百兩銀子沒還似的。
他雙手抱胸,往路當中一站,下巴微微揚起,拿鼻孔對著譚玉箏,一副居高臨下的派頭。
譚玉箏認得他。
上回在望月園,就是這個少年,將她拎起來扔到地上。
那乾淨利落的狠勁兒,她至今想起來還有些後怕。
「譚娘子。」
那少年開口了,聲音和他臉色一樣臭,硬邦邦的,「我家小主子有請,麻煩跟我走一遭吧。」
他說「麻煩」二字時,語氣里卻沒有半分客氣的意思,倒像是在說「識相的就跟我走」。
譚玉箏心頭一跳。
他家小主子——那不就是清霜嗎?
不,嘉敏郡主,李慕霽。
想到這個名字,她的心跳陡然快了一拍,像是有隻小鹿在胸腔里橫衝直撞。
「有勞帶路。」
她聽見自己的聲音,還算平穩。
那少年哼了一聲,轉身便走,步子又快又急,也不管譚玉箏跟不跟得上。
巷口停著一輛青帷馬車,雖不算頂奢華,可那拉車的馬是兩匹通體烏黑的駿馬,毛色油亮,一看便不是尋常人家用得起的。
譚玉箏跟著上了馬車。
車內鋪著厚厚的氈墊,角落裡的銅爐燃著薰香,甜而不膩,是上好的沉水香。
她縮在角落裡,心裡七上八下的。
夏松坐在她對面,雙手抱胸,一雙眼睛冷冷地盯著她。
譚玉箏低著頭,不敢看他的眼睛。
行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,夏松忽然開口。
「譚娘子,有句話我要叮囑你。」
他的聲音壓得很低,「從前的事,我們小主子忘了便忘了,都是過眼雲煙。若是你非要讓他想起來,那公主殿下發起火來,怕是誰也保不了你,便是你有再多能幹的親戚,也沒用。」
譚玉箏心裡一凜,得出不少信息。
清霜果然是忘記了從前。
而且——這是長公主授意的。
長公主不願意她和他牽扯。
那半年,於他而言,怕是恥辱。
譚玉箏想起那日在望月園,長公主看她的眼神。
那目光冷冷的,像在看一隻不知天高地厚的螞蟻。
若不是堂姐譚筍及時出現,她還真不知是什麼下場。
長公主捧在手心裡養了這麼多年的兒子,被她這樣一個無名無姓的女人占了便宜,他心裡自然是記恨的。
這事若只是牽連她一個人便罷了,可她不能讓堂姐跟著被牽連。
夏松瞧她神色,見她面色發白、嘴唇緊抿,應當是聽進去了。他稍稍放緩了語氣,又道:「小主子這次約你相見,並沒有告訴公主殿下。我也不是多嘴多舌的人,只是他問你什麼,你便答什麼,多的一個字都別說。」
他頓了頓,補充道:「我這是為你好。」
譚玉箏沉默了片刻。
她低著頭,看著自己放在膝上的手,那雙手微微有些發抖。
過了好一會兒,她輕輕點了點頭。
夏松不再說話,閉上眼,靠在車壁上假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