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慕霽冷冷地看著她,聲音裡帶著幾分譏誚,「不怕死?」
他周身散發著冷冽的氣息,比當年初見時還要冷上幾分。
那年他在蘇州,身上雖然也帶著刺,可那刺是軟的,扎了人不疼。
可現在,他整個人像是被冰封住了,從裡到外,透著一股拒人千里的寒氣。
譚玉箏鼻子發酸,眼眶裡有什麼東西在打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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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好不容易才焐化的秋霜啊,怎麼又凍了厚厚的一層?
她定定地望著他,聲音有些發澀,卻帶著一種沒來由的篤定:「殿下是個好人,我有什麼好怕的?」
李慕霽又愣了一下。
他見過太多對他說好話的人。
有人說他聰慧,有人說他貌美,有人說他才情無雙,有人說他是天家貴胄。
可從來沒有人說——他是個好人。
好人?他是好人?
他想起不遠處的那具屍體,那把沾血的匕首,自己如今更是莫名其妙地站在案發現場,渾身是血。
他想起這三年裡,他做過的事、說過的話、傷過的人。
好人?
他唇角勾起一絲冷笑,那笑容里有有幾分譏諷:「我是好人?你這勢利眼的莫不是豬油蒙了心,想巴結我也不挑個好時機。你瞧瞧,眼下我可是你們大理寺要捉拿歸案的殺人兇犯,那死人的血還沒涼透呢,你就巴巴上來給我獻殷勤了?」
勢利眼。
巴結。
獻殷勤。
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刀,扎在譚玉箏心上。
可她不惱,也不辯解,只是靜靜地看著他,嘴角帶著友善的笑。
這人還是同從前一樣,能說會道,牙尖嘴利的。
她其實知道,他嘴上越是不饒人,心裡頭便越是慌亂。
就像一隻受了傷的刺蝟,把渾身的刺都豎起來,不是為了傷人,而是為了保護自己。
她輕輕一笑,眼睛跟著彎了彎,柔聲寬慰道:「我相信殿下不是濫殺無辜的人,殿下不用害怕,大理寺一定會還你一個清白。」
李慕霽沒想到她會這般說。
從前巴結討好他的人不知多少,他平日裡見得最多的就是旁人的笑——諂媚的笑、討好的笑、算計的笑、假惺惺的笑。那些笑他不喜歡,厭煩得很,每一個笑臉背後都藏著一把算盤,打著各自的如意算盤。
可這個人的笑不一樣。
她的笑很乾淨,沒有諂媚,沒有算計,甚至帶著一點小心翼翼的溫柔,像是在哄一個鬧脾氣的孩子。
他頓了頓,有些惱怒地別過臉去,聲音卻比方才軟了幾分,像是嘴硬:「誰害怕?呵,我看你是不知死活。當你們大理寺是什麼乾淨地方?我要你們還我什麼清白?」
譚玉箏愣了愣,壓低聲音,語氣:「殿下,我問你一件事,你別惱。」
「什麼?」
「這人……是你殺的嗎?」
「當然不是!」
李慕霽立刻否認,下一瞬又有些惱怒地瞪了她一眼,「我為何要同你解釋!」
不是就好。
譚玉箏拍了拍胸口,長長地呼出一口氣,像是卸下了一塊大石頭。
她就說嘛,她的清霜不是這種人。
再說了,這案子蹊蹺得很。
她心裡頭轉著念頭,鼻子卻忽然動了動。
她湊上前去,在李慕霽衣襟上嗅了嗅。
一股若有若無的甜膩氣息鑽入鼻端。
李慕霽抬手擋住她的額頭,一臉嫌棄地把她推開:「你做什麼!」
「殿下,你方才是不是有些頭暈?」
李慕霽神情一凜,眉頭緊緊皺起:「你怎麼知道?不過我素來有頭疾,尤其深夜,若是光線亮點就會發作,偶爾會眩暈片刻。」
說完,他心裡忽然湧上一股奇怪的感覺。
這小書記問一句,他乖乖跟著答這麼多做什麼?
她是誰啊,憑什麼問他,他又憑什麼答?!
譚玉箏沒有注意到他的心思。
她垂眸看著他的手,看見那骨節分明的手指上,濺著幾滴暗紅色的血漬。
她輕輕抬起他的手,用手帕仔仔細細地給他擦拭,像是做一件天經地義的事。
然後她看見了他手上的傷。
一道道,細小的傷口,像被什麼東西劃的,密密麻麻,新舊交疊。
有的已經結了痂,有的還泛著紅,像是新傷。
雖不明顯,可仔細看,觸目驚心。
從前是沒有的。
從前她從不讓他幹什麼活,他的手白淨修長,像玉雕的似的。
怎麼回了雲京,當了郡主,反倒還受了傷?
譚玉箏心疼得不行,鼻子一酸,眼眶又紅了。
她的聲音有些發顫,帶著一種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心疼和委屈:「殿下的手……怎麼有這麼多細小的傷口?是有人對你不好嗎?」
李慕霽將手抽回來,莫名其妙地看著她:「誰會對我不好?」
一整個晚上都是莫名其妙。
先是那個人莫名其妙地死了,接著是這個女人莫名其妙地說這些話。
好奇怪。
難道他們很熟悉嗎?
她憑什麼用那種眼神看著他?
那眼神里有心疼,有憐惜,有說不清道不明的柔情,好像他是她的什麼人,又好像他是只可憐的貓貓狗狗,要叫她來同情。
一個小書記,憑什麼這般看他?
「那你手上的傷……」
譚玉箏還要再問,那邊卻已經劍拔弩張起來。
————
「顏大人,我最後問你一次。」
成薇的聲音已經冷到了極點,「人,你是放還是不放?」
顏寺丞站在屋中央,身姿如松,紋絲不動:「在下職責所在,恕難從命。」
成薇的手已經按上了腰間的刀柄。
大理寺的衙役們也紛紛握緊了刀柄。
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,一道聲音突兀地響起——
「顏大人,此案的人犯並非是郡主殿下。」
眾人的目光齊齊循聲望去。
只見說話的女子年紀不大,二十出頭,一身醬紅色官袍,沒有品階。
她站在角落的陰影里,身邊便是嘉敏郡主。
鄭主簿變了臉色,低聲喝道:「譚書記,莫要妄言。」
她眼見譚玉箏一個小小的書記,竟在顏寺丞和長公主府管事面前說話,心中不免擔憂。
這丫頭莫不是昏了頭,想攀附權貴想瘋了?
這種場合,說對了是僥倖,說錯了便是萬劫不復,哪裡是她一個小小書記可以亂來的?
可顏寺丞卻沒有制止譚玉箏,反而微微側頭,目光落在她臉上,沉聲問道:「你何出此言?」
譚玉箏得了顏寺丞的首肯,心中稍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