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女子約莫三十幾歲,面容英氣,眉宇間有一種久居上位的從容。
她從衣兜里掏出一塊令牌,高高舉起,燭光下,令牌上的紋飾清晰可見——長公主府的標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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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我是長公主府的管事成薇。」
她將令牌收起,目光掃過屋中眾人,最後落在顏寺丞身上,聲音沉而有力,「小殿下今夜睡不著,出門閒逛,不料誤入案發現場。我要將殿下帶回去,此事自有長公主府處置。」
「不行!」
地上的男人悽厲地叫了起來,「你這是明晃晃的包庇人犯!大人,你可要為草民做主啊!」
他跪著爬到顏寺丞面前,死死拽住她的衣擺,不肯鬆手。
他的眼睛紅得像要滴血,聲音已經哭得嘶啞:「大人,草民的妻主死了,被人割喉殺死在自家屋子裡,兇手就在眼前,你若是讓人把她帶走,草民便一頭撞死在這裡!」
譚玉箏看著這一幕,心裡暗道:旁人也就算了,今日偏偏遇上顏寺丞。
這位「鐵面閻王」是個眼裡揉不得沙子的,怕是不會給長公主府這個面子。
果然,下一瞬,顏寺丞便對著成薇拱了拱手,不卑不亢道:「成管事,在下乃是大理寺寺丞顏素,辦案依的是大坤律例。嘉敏郡主既在案發現場,與本案有重大幹系,須得帶回大理寺審問。在案情查清之前,長公主府不得擅自帶走人犯。」
「你!」
成薇變了臉色,聲音陡然拔高,「顏大人,你可知道你在跟誰說話?」
顏寺丞神色未變,淡淡道:「在下知道,但是在下說的是大坤律例。」
「大坤律例?」
成薇冷笑一聲,向前跨了一步,逼視著顏寺丞,「好一個大坤律例!我且問你,嘉敏郡主是什麼身份?金枝玉葉,豈是你一個小小寺丞說帶走便帶走的?若是大理寺執意如此,便是與長公主過不去,與陛下過不去!與太上皇過不去!」
她頓了頓,聲音愈發凌厲:「不知道大理寺是要造反,還是你一個小小寺丞就敢拿著雞毛當令箭,置你們大理寺卿祿大人的前程不顧,要挑撥陛下和朝臣的關係?你可要想想,這後果是你一個小小寺丞能承擔的嗎?」
這話說得極重,幾乎是在指著顏寺丞的鼻子罵了。
一旁的衙役們面面相覷,有幾個已經悄悄往後退了半步。
成薇這番話,搬出了長公主,搬出了陛下和太上皇,還搬出了大理寺卿祿茗,若是一般的小官,只怕早已兩股戰戰,不敢言語了。
可顏寺丞的神情,從頭到尾,紋絲未變。
她待成薇說完,才不緊不慢地朝天邊拱了拱手,聲音不大,卻擲地有聲:「成管事說的不對。大理寺是朝廷的大理寺,是陛下的大理寺,也是天下百姓的大理寺!」
她轉過身,面向眾人,目光如炬:「我雖只是個小寺丞,但領著朝廷俸祿,便得忠於職守。大坤律例乃是始祖皇帝親自頒布,我朝國祚綿延二百餘年,靠的是律法,不是人情!若是我今日礙於長公主府的情面,私放人犯,打的不光是大理寺的臉,更是朝廷的臉、律法的臉!」
她轉頭看向成薇,嘴角微微上揚,那笑容里有幾分傲然,幾分不屑:「這番話,便是祿大人今日來了,想必也是這麼說!」
屋子裡安靜了一瞬。
連那嚎哭的男子都止住了哭聲,呆呆地看著顏寺丞。
成薇氣得臉色鐵青,胸脯劇烈起伏著,顯然已是怒極。
她掃了一眼四周——大理寺帶來的衙役不多,只有七八個,而她身後帶著十幾個侍衛,個個都是好手。
若是硬碰硬,她未必沒有勝算。
可若是如此行事,便是公然與大理寺作對。
那個祿茗是個硬骨頭,在大理寺卿的位置上坐了十來年,從沒向權貴低過頭。
長公主府若是公然從大理寺手裡搶人,傳出去,別說祿茗不會善罷甘休,便是言官們的唾沫也能把長公主府淹了。
成薇咬了咬牙,到底沒有下令。
可她也絕不會讓顏寺丞把郡主帶走。
二人僵持不下,場面一時有些凝固。
————
就在二人對峙的時候,譚玉箏已經悄悄走到了角落裡。
她從袖子裡掏出一方手帕,遞到李慕霽面前,聲音有些發顫,卻儘量放得輕柔:
「你……你臉上有血漬,擦擦吧。」
李慕霽正靠在斗柜上,神情有些恍惚。
太陽穴處一突一突地跳著,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頭撞擊。
他有頭疾,老毛病了,尤其到了深夜,若是光線太亮,便會發作。
方才他已經暈過一陣了,眼前天旋地轉,幾乎站不穩。
聽到這個聲音,他才緩緩將目光落到面前的人身上。
一個年輕女子,穿著醬紅色的官袍,沒有品階,是大理寺最底層的小吏。
她生得不算好看,眉眼間卻有一種溫潤的氣質,不張揚刺眼,卻讓人莫名地覺得安心。
她的眼睛紅紅的,像是剛剛哭過,又像是在忍著淚。
可他們素不相識,她哭什麼?
李慕霽皺了皺眉,沒有接那方手帕。
他的目光在手帕上停了一瞬,又移到譚玉箏臉上,聲音冷淡而疏離:「你是誰?」
果然……不記得她了嗎?
譚玉箏心裡發苦,像是有一把黃連在嘴裡慢慢化開,苦得她想哭。
她早就在心裡設想過千百遍了,她的清霜為何不來找她?
為何那日在望月園,看著她就像看一個陌生人?
只有一種可能,那就是他不記得她了。
是受傷丟了記憶,還是因為旁的什麼緣故……她不得而知。
可這怪不著他。
她面上努力揚起一個友善的笑意,輕聲道:「卑職叫譚玉箏,只是大理寺的一個小書記,今日隨大人們前來辦案。」
李慕霽看著她,微微蹙起眉頭。
他似乎在辨認什麼,可想了半天,也沒想起來在哪裡見過這張臉。
他見過的人太多了,平日裡太多人會削尖了腦袋湊到他面前,堆著笑,說著恭維的話,他哪裡記得住?
算了,想不起來便不想了。
他正要移開目光,忽然感覺有什麼東西貼上了他的臉。
譚玉箏墊起了腳尖,拿著那方手帕,輕輕擦拭他臉上的血污。
她的動作很輕,像是怕弄疼了他似的。
手帕柔軟的布料擦過他的臉頰,帶著她指尖的溫度,溫溫熱熱的,在這秋夜裡像是一小團火。
李慕霽一愣,下意識地一把抓住她的手腕。
他的手很有力,指節分明,骨感修長,那力道讓譚玉箏心裡一疼。
「你倒是個膽子大的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