顏寺丞的目光在她身上掃了一眼,微微皺了皺眉。
片刻後,她朗聲道:「是譚書記罷?快收拾紙筆,與我走一趟。」
譚玉箏不敢耽誤,轉身回屋,手腳麻利地收拾書箱。
筆墨紙硯、空白卷宗、印泥、封條,一樣一樣裝進去,又檢查了一遍,確認沒有遺漏,這才背上書箱,快步出了門。
院子裡已經站了不少人。
除了鄭主簿和顏寺丞,還有七八個衙役,個個腰挎朴刀,神情肅穆。
一行人疾步出了大理寺,在巷子裡穿梭。
譚玉箏背著書箱,小跑著跟在隊伍後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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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壓低聲音,湊到鄭主簿身邊,問道:「鄭姐姐,這是有什麼特殊的案子了?」
按理說,大理寺的職責是覆核刑部審結的案件,除非是大案要案,或是地方上報的疑難案件,否則大理寺不會親自下場查案。
還有一種情況——事涉皇親國戚,或是國祚根本,那便不同了。
鄭主簿瞥了她一眼,面色嚴肅,冷冷道:「不該問的別問。只管做好你自己的事。」
譚玉箏便不敢問了,只埋頭跟著大家快步走。
————
那地方離大理寺不算遠,約莫走了兩炷香的工夫便到了。
這是一處民宅,兩進的院子,青磚灰瓦,門楣上懸著一塊匾額,寫著「王宅」二字。
譚玉箏抬頭看了看四周,心裡咯噔了一下。
這地方她認得——往北走不過百步,便是玄武大街。
玄武大街是什麼地方?
那是雲京城裡最貴氣的一條街,住的不是皇親國戚,便是朝廷重臣。
能在這附近置辦宅子的,家底絕不會薄。
這宅子的主人,怕也不是尋常百姓。
剛邁步進去,便聽見一個男子抽抽搭搭的哭聲。
那哭聲時高時低,時斷時續,聽著讓人心裡發毛。
正屋大門敞開,燈火通明。
屋裡已經站了不少人——有穿皂衣的衙役,有佩刀的侍衛,還有幾個穿著便服的男女,面色凝重地站在一旁。
屋中央的地上,直挺挺地躺著一具屍體,用一塊白布蓋著,只露出一雙穿著繡花鞋的腳。
仵作蹲在屍體旁邊,正在勘驗。
譚玉箏上前,蹲在一旁,跟著看了看情況。
仵作是個四十來歲的婦人,姓劉,在大理寺做了二十年的仵作,經驗老到。
她見譚玉箏蹲下來,也不避諱,掀開白布一角,讓她看了一眼。
死者是個三十多歲的女子,面容已經有些發青,頸部有一道深深的傷口,像是被什麼利器割開的。
血跡已經幹了,在脖頸處結成暗紅色的痂,觸目驚心。
譚玉箏心裡一沉,趕緊移開目光,打開書箱,鋪好紙張,磨好墨,準備記錄。
嚎哭的是個男子,二十五六左右的年紀,生得白淨,五官端正。
他的眼睛哭得通紅,一個丫鬟攙著他的胳膊,他整個人幾乎要靠在那丫鬟身上,才能站得住。
顏寺丞走上前,目光掃過屋中諸人,冷聲道:「死者何人,何時案發,誰報的案?」
譚玉箏趕緊提筆,等著記錄。
那抽噎的男子在丫鬟的攙扶下,勉強站穩了身子,用袖子擦了擦眼淚,聲音顫抖著開口:「回、回大人的話,是草民報的案。死者是草民的妻主,名喚王茹,在……在長公主府做二管事。」
長公主府。
譚玉箏筆尖一頓,心裡一沉。
那男子繼續說道:「三更前一刻,有一位小爺來尋妻主說話,那時還好好的。草民下去給他們斟茶,誰知一回來,便見妻主躺在地上,捂著喉嚨,不住的吐血,片刻不到人便沒了……」
他越說越激動,聲音越來越尖,最後幾乎是在哭喊:「大人,你要給草民做主啊!」
譚玉箏這才留意到屋子的角落裡,還站著一個人。
那人穿著錦衣,約莫十八九歲的年紀,身量頎長,面如冠玉。他一手扶著身旁的斗櫃,似乎有些站立不穩,神情有些呆滯,目光直直地看著地上的屍體,像是還沒回過神來。
他的眉目隱在陰影中,屋子裡的光照不到他的臉,只能看見一個模糊的輪廓。
可只一眼,譚玉箏便認出來了。
那眉眼,那身形。
是清霜。
不,如今不叫清霜了。
叫……嘉敏郡主。
「啪嗒」一聲,譚玉箏手裡的筆沒拿穩,掉在了地上。
鄭主簿回頭,瞪了她一眼。
譚玉箏如夢初醒,連忙彎腰撿起筆,手卻在微微發抖。
她穩了穩心神,深深吸了一口氣,將筆重新握緊,可那筆尖還是止不住地顫。
她的心跳得厲害,像是要從胸腔里蹦出來。
她又望過去。
他看起來不太好。
臉色蒼白,神情恍惚,像是被嚇著了,又像是病著。
譚玉箏心裡一疼,眼眶便有些發酸。
仵作初步驗完了屍體,起身向顏寺丞稟報。
「回大人,死者頸部有一道長約三寸的傷口,深及氣管,系被利器割斷。兇器為一把匕首,刃長約五寸,雙面開刃。從傷口形態判斷,兇手動作利落,一刀致命,力氣不小,應是習武之人。」
兇器就在屍體旁邊,一把鑲嵌著紅寶石的匕首,刀刃上還沾著血,在燭光下泛著暗沉的光。
那嚎哭的男子忽然撲上前來,指著地上的匕首,聲音悽厲:「這匕首便是這位小爺的!方才他來的時候,草民親眼看見他腰間別著這把匕首!」
眾人的目光齊齊望向角落裡的少年。
李慕霽愣了愣,像是剛從夢中驚醒。
他的眉頭微微皺起,眼神有些茫然,隨即變成了一種警惕。他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,背脊抵住了斗櫃,聲音發緊:「大膽,你們胡說八道什麼?我為何要殺他?」
那男子撲通一聲跪倒在顏寺丞面前,重重磕了三個頭,額頭都磕紅了:「大人,草民求你做主啊!這位小爺不是旁人,可是嘉敏郡主!草民實在沒辦法,才派人去大理寺報的案。尋常衙門哪裡敢管郡主殿下的事?可草民的妻主不能白死啊大人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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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既然知道是郡主殿下,你還狗吠什麼!」
一道沉穩的女子聲音忽然響起,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。
一個身著素色衣衫的女子大步走了進來,身後跟著一行侍衛,個個腰佩長刀,腳步整齊,一看便是訓練有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