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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78.他等得起

  有詩云:

  秋風蕭瑟夜沉沉,值房燈火伴孤吟。

  忽聞驚變起,命案擾人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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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血濺當場魂未遠,誰料故人立暗陰。

  帕上輕拭舊時淚,冷言冷語刺骨深。

  莫道天家貴,律法重千鈞。

  且看小吏伸正義,一字一句辨偽真。

  深秋的雲京,入了夜便是一天比一天涼。

  白日裡還能見著些秋陽,暖洋洋地曬著,到了酉時一過,天色便像被人潑了墨似的,一層一層地暗下去。

  風從玄武大街那邊刮過來,帶著護城河上濕冷的潮氣,穿過胡同,鑽進衣裳領口,直往骨頭縫裡鑽。

  譚玉箏最近忙得飛起。

  手頭經辦的案子雖說已經了結了,可還有不少首尾要處理。

  涉案的財物要登記造冊,相關人證的口供要謄錄歸檔,還有那厚厚的案卷,要一份一份地整理、編號、寫摘要,以備日後查考。

  這些都是她這個刑名書記的分內之事,推脫不得,也馬虎不得。

  好在她如今不住在譚府了,一個人住,樂得自在,那小院想什麼時候回去便什麼時候回去。

  這一日,她又在大理寺的值房裡加了夜班。

  深秋的夜來得早,酉時剛過,天便全黑了。

  傍晚,聞南容來過一次,送了些熱湯熱飯來。

  譚玉箏吃了飯,又埋頭繼續整理案卷。

  油燈撥得亮亮的,燈芯時不時爆個燈花,噼啪一聲,在安靜的夜裡格外清晰。

  更夫的打更聲遠遠傳來,梆——梆梆,三更天了。

  譚玉箏抬起頭,揉了揉酸澀的眼睛。

  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,這才發覺自己已經坐了兩個時辰沒挪窩了。

  雷芳身子骨不好先走了,韓小橋要抓緊最後的光陰去享受人生。

  只有她同許雯在。

  許雯打了個大大的呵欠,將手上的案卷歸攏在一起,撐了個懶腰,搖搖晃晃地從椅子上站起來。

  「哎呦我的腰——」

  她扶著桌沿,齜牙咧嘴地扭了兩下,這才緩過勁兒來,轉頭看向譚玉箏,「玉箏妹妹,我要走了,可要一道吃個宵夜?」

  若是從前,譚玉箏的饞蟲定然要被這句話勾起來。

  可今兒個,譚玉箏卻搖了搖頭。

  「不了,許姐姐,我晚飯吃多了呢。」

  許雯掃了一眼她手邊那個精緻的食盒,不由得挑了挑眉。

  這聞老闆,三五不時地便要來送飯,每次都是親手送來,也不多留,放下東西便走,走時還要回頭望一眼,那眼神溫柔得像三月的春風,吹得人心頭痒痒。

  饒是之前許雯站周寺丞,如今也不得不承認,還是這種賢惠體貼的郎君更宜家宜室,更適合她們這種苦命的小吏。

  那周寺丞自己都沒有好飯吃,還指望他呢。

  許雯意味不明地笑了笑,一屁股坐在譚玉箏對面,胳膊肘撐在桌上,托著腮,看著她。

  那笑容里有幾分揶揄,更多的是真心的羨慕。

  「玉箏妹妹,不是我說你。」

  許雯壓低了聲音,「這位聞老闆當真是個神仙人物,長得好看便罷了,對你還這般殷勤,當真是個賢惠的。你是沒瞧見,他每次來送東西,那雙眼睛恨不得長在你身上。我活了二十五年,還沒見過哪個男子對女人這般上心的。」

  譚玉箏被她說得面色微紅,低下頭去撥弄案上的紙張,嘴裡含混道:「許姐姐說笑了,他的生意我是入了股的,他這就是讓我幫著品鑑新菜罷了。」

  「品鑑?」

  許雯噗嗤一聲笑了出來,「我的好妹妹,你當我是三歲小孩呢?品鑑用得著三天兩頭往這兒跑?用得著記著你的口味,知道你不愛吃太甜的,每回都少放糖?」

  她伸手指了指食盒裡那幾塊桂花糕,「這桂花得是八月里采的,用蜜漬了,存到現在,尋常人家哪裡捨得?」

  許雯見她發呆,嘆了口氣,語重心長道:「玉箏妹妹,依我看來,這位聞老闆當真是個仙品。你莫要呆呆傻傻,辜負了人家的一片心意。記住,有花堪折直須折,莫待無花空折枝。若是時日久了人心冷了,那可如何是好?這般好的男子可不多見吶。」

  譚玉箏細細想來,這段時日聞南容對她當真是沒話說。

  樣樣妥帖,事事周到,便是她裝傻充愣不回應他的心意,他似乎也半點不惱。

  還願意聽她說工作上的煩心事。

  那些案卷、那些條文、那些枯燥的律法條款,旁人不耐煩聽,他卻聽得認真,時不時還問兩句,像是真的感興趣。

  就像許雯說的,這樣好的男子,打著燈籠都沒處找。

  可她的心裡……

  許雯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,也不打趣了,只是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:「沒事,你就按照你的心意慢慢來。我看這位聞老闆有的是耐性,他等得起。」

  她頓了頓,又道:「好了,我先走了。你也早點回去吧,別熬太晚,仔細傷了眼睛。」

  「許姐姐慢走,路上當心。」

  許雯擺了擺手,披上斗篷,提著一盞燈籠,推門出去了。

  夜風裹著寒氣湧進來,吹得油燈的火苗猛地一躥,差點滅了。

  譚玉箏連忙關上門,將寒氣擋在外頭。

  ——————

  值房裡只剩下她一個人了。

  不知為何,她腦子裡浮現出聞南容那張臉。

  溫溫柔柔地瞧著她,一雙含情目,眼尾微微上挑,像是會說話似的。

  想著想著,她的心竟有些痒痒的,像是被羽毛輕輕撓了一下。

  「色即是空,空即是色。」

  譚玉箏搖搖頭,嘴裡喃喃道,像念經似的,「阿彌陀佛,阿彌陀佛……」

  她把注意力拉回案卷上,可那字密密麻麻的,看了半天,一個字也沒看進去。

  她索性放下筆,起身去倒了一杯茶。

  正此時,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,緊接著是呼和聲:「值房裡哪位書記還在?」

  那聲音又急又硬。

  譚玉箏心裡一驚,連忙放下茶盞,起身推門去看。

  她眯著眼,借著廊下的燈籠光,看見院子裡站著幾個人,為首的是鄭主簿。

  鄭主簿是大理寺資格最老的主簿之一。

  她今年四十出頭,生得一張方臉,眉目威嚴,平日裡不苟言笑,對下屬要求極嚴,誰要是出了差錯,她能當著滿屋子人的面把人訓得體無完膚。

  譚玉箏剛來大理寺的時候,沒少被她訓,心裡頭又敬又怕。

  而鄭主簿身旁站著的那位,更讓譚玉箏心頭一緊。

  顏寺丞,顏素。

  這位顏寺丞年紀約莫三十上下,生得清瘦,顴骨微高,眉宇間有一股凜然正氣。

  大理寺的人私下裡叫她「鐵面閻王」,說她誰的面子都不給,要是誰的案子落在她手裡,便自認倒霉吧,不管託了誰的關係,她一概不理,反倒還要從嚴判刑。

  譚玉箏連忙迎上去,躬身道:「卑職在!鄭主簿,顏大人,有何差遣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