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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77.不是僕人,是什麼

  他歪了歪頭,語氣輕飄飄的,「此事,你知曉麼?」

  黎尋風心裡咯噔了一下,像是有什麼東西猛地墜了下去,沉到了底。

  他面上露出恰到好處的驚訝和憤慨:「小殿下說的什麼話呢,我怎麼會知曉此事?不過是誰人這般大膽,竟敢污衊小殿下的清白?實在可恨至極!小殿下你放心,我立馬去查,一查到底!若是讓我找到那造謠生事之人,定然不放過此賊!管他是誰,敢往小殿下身上潑髒水,我第一個不答應!」

  李慕霽認真地看著他。

  突然,他伸出兩根手指,拈起黎尋風袖口上的一根線頭:「表弟真是對我忠心耿耿,不知道的,還以為你是我的忠僕。不過也是,雖說你是國公府的公子,可從小在長公主府待的時間還要更多些。盡給我做些端茶遞水的活,這不是僕人,是什麼?」

  黎尋風的表情一僵,像是被人扇了一個耳光,臉上的血色褪去了幾分,又迅速恢復如常。

  他垂下眼眸,遮住了眼底那一閃而過的陰鷙,聲音低低的:「小殿下說的是,我……從小就是伺候小殿下的,早就習慣了。」

  李慕霽拍了拍他的肩膀,手掌落在他肩頭,像是在安撫一隻不太聽話的寵物。

  他繼續道:「三年多前,我丟了記憶,什麼都不記得了。是你在我身邊伺候著,端藥送水,寸步不離。我惹了父親的怒氣,也是你替我擋了鞭子,那鞭子抽在身上,皮開肉綻的,你一聲都沒吭。我心裡著實感動,覺得這世上,也就你是真心待我的。所以我什麼都同你說,我的事,我的疑惑,我的不安,沒有瞞過你的。」

  他說到這裡,頓了一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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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廊下的燈籠晃了晃,光影在李慕霽臉上跳動了一下,明明滅滅的。

  他的聲音忽然冷了下去,像是燒紅的鐵被浸入冰水,嗤地一聲,冒出一股白煙:「可轉過頭,那些高門後宅,都在傳我丟了清白,委身給了什麼倭寇女人,說我被人糟蹋了,說得有鼻子有眼,比我自己的記憶還要清楚。」

  「你說,」他偏過頭,看著黎尋風,「這些話,是怎麼傳出去的?」

  黎尋風驀然抬起頭,目光坦蕩地望著李慕霽,道:「小殿下之前不是派人查過了嗎?這些謠言,是那位陳美人的侄女帶頭傳的。她示愛小殿下不得,便捏造了這些無稽之談來敗壞小殿下的名聲。實在荒誕!姑父已經處置了不少跟著嚼舌根的人了,該打的打了,該罰的罰了,該趕出雲京也趕了。小殿下莫要再為這事生氣了,當心氣壞了身子。再說,」

  他頓了頓,語氣變得更加溫和,「清者自清,這些謠言,相信很快便會不攻自破的。」

  李慕霽望著他,神色晦暗不明。

  淡淡說了兩個字:「是嗎?」

  二人沉默了片刻,黎尋風突然抬眸看著李慕霽,笑了笑。

  他的聲音變得柔軟起來:「小殿下可還記得,你十歲那年,帶著我偷偷上山打獵?我們甩開了所有隨從,兩個人騎著一匹馬就進了山。結果遇到一條毒蛇,那蛇盤在樹枝上,吐著信子,你舉著箭,手在發抖,是我——」

  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,聲音輕了下去,「是我擋在小殿下跟前,那蛇咬在我手臂上,我整條胳膊都黑了,腫得像饅頭。我差點丟了性命,在床上躺了三個月,太醫說我命大,再晚半個時辰,神仙也救不回來。」

  他聲音有些發顫:「我自幼不受母親待見,是姑父和大姑母將我帶回來,養在長公主府,給了我一個容身之處。小殿下,我為了你,連命都可以不要,這世上誰都可以害你,我絕不會。」

  他說得情真意切,一字一句,都像是從心窩子裡掏出來的。

  李慕霽沉默了。

  他看著黎尋風泛紅的眼眶。

  終於,他收起眼底那層薄冰般的神情,像是收刀入鞘,又變回了那個病懨懨、懶洋洋的嘉敏郡主。

  淡淡道:「方才小姨在尋你,許是有事,你去罷。」

  黎尋風心裡鬆了一口氣,面上卻不顯,只恭恭敬敬地行了個禮,轉身往內院走去。

  他的步子如常,可後背的衣衫已經被冷汗浸透了,貼在皮膚上,涼颼颼的。

  等他走遠了,身影消失在迴廊盡頭,廊下的陰影里才走出一個人來。

  是個三十來歲的女子,穿一身素色的長袍,面容端正,眉目間帶著幾分精明和幹練。

  她走到李慕霽身後,微微欠身,目光落在黎尋風消失的方向,眉頭蹙起,像是有什麼話想說,又不太好開口。

  「小殿下,」她的聲音很低,只夠兩個人聽見,「你這是在懷疑黎小公子?」

  李慕霽沒有回頭,依舊望著黎尋風消失的方向,目光悠遠而空曠。

  他沒有接這個話茬,而是側過頭來,聲音淡淡地問道:「我叫你查的事情,如何了?」

  這女子名叫王茹,是長公主府的二管事,管著府里的內務和採買,在長公主府當差已有十餘年,是李慕霽父子最信任的人之一。

  她做事穩妥,嘴巴也嚴,從不多說一個字,不該問的從來不問。

  可此刻,她的神色卻有些為難。

  她遲疑了一下,還是開了口:「有眉目了。我順著小殿下給的那條線索查下去,找到了幾個知情人,拼湊出了一些東西……只是——」

  「只是什麼?」

  李慕霽的聲音冷了幾分。

  王茹抬起頭,看了他一眼,又迅速低下頭去。

  她的聲音壓得極低,像是在說一件見不得光的事:「小殿下,此事……當真要繼續查下去嗎?不如同公主殿下商量商量,若是查出來什麼,只怕……」

  話沒說完,便被李慕霽一個眼神打斷了。

  那眼神不算凌厲,甚至稱得上平淡,可王茹跟在李慕霽身邊多年,太熟悉這種平淡了。

  每次他露出這種表情,就說明他已經不耐煩了,再往下說,就不會有好臉色了。

  「我的事情,輪得到你來置喙?」

  王茹立刻噤了聲,低下頭去,不敢再多言。

  李慕霽收回目光,望著廊外沉沉的夜色。

  月亮不知什麼時候躲進了雲層里,院子裡暗了下來,只有廊下的燈籠還亮著,昏黃的光映在他蒼白的臉上,將他的表情切割成明暗兩半。

  他的聲音低了下去:「你抓緊時間罷,儘快給我結果。」

  王茹心頭一沉。

  她躬身行了一禮,聲音沉穩而恭敬:「是,小殿下。」

  李慕霽沒有再說話,攏了攏肩上的鶴氅,轉身往內院走去。他的步子有些拖沓,病軀還未痊癒。

  王茹站在原地,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迴廊盡頭,許久沒有動。

  夜風吹來,廊下的燈籠晃了晃,她忽然打了個寒顫,不知是風涼,還是心涼。

  正是:

  少男心事九重深,病骨嶙峋未肯吟。

  莫道天真無芥蒂,笑談之間已誅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