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想起許雯說的那些關於周宣禮暗戀許芊的事——人家心裡頭住著一個人,到現在都沒搬出去呢,哪裡還有空位置給她?
想到這裡,她心裡更加篤定了:許雯這是在瞎猜,謠言便是這般傳出來的。
男人做官真是艱難,都板起一張臉公事公辦了,還要被人往女男關係上揣測,看來她日後還是要更注意些才是,千萬不能讓人誤會了她和周寺丞有什麼不清不白的關係。
她暗暗下了決心,站起身來,對韓小橋和許雯道:「我去周大人值房取公文。」
韓小橋看了她一眼,欲言又止,最終只是擺了擺手:「去吧去吧。」
譚玉箏腳步匆匆地往周宣禮的值房走。
一路上她不停地在心裡告誡自己:公事公辦,不要多說一句多餘的話,不要讓他誤會什麼,也不要讓旁人誤會什麼。
到了值房門口,她深吸一口氣,抬手敲了敲門。
「進來。」
裡面傳來周宣禮的聲音,聽不出情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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譚玉箏推門進去,只見周宣禮正坐在案前,手裡握著筆,面前攤著一份卷宗,頭都沒抬。
譚玉箏站在門口,沒有走近,語氣恭敬而疏離:「周大人,我來取您方才說的那幾份公文。」
周宣禮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,目光淡淡的,伸手指了指桌角的一沓紙:「在那裡,抄完之後放我桌上就行。」
「是。」
譚玉箏走過去,拿起那沓公文,數了數。
她心裡暗暗叫苦,面上卻不敢表露,只是點了點頭,道了一聲「告退」,轉身便要走。
自始至終,一句多餘的話都沒有。
周宣禮坐在案前,手裡的筆懸在半空中,許久沒有落下。
他聽著譚玉箏的腳步聲漸漸遠去。
臉色似乎比方才更差了幾分。
「譚玉箏,」他在心裡默念了一遍這個名字,語氣複雜得像一團解不開的亂麻,「你……連句客氣話都不肯同我說了麼?」
他想起她方才在書記房裡,對著韓小橋和許雯笑得那樣輕鬆,那樣自在,拿著食盒分糕點時眉眼彎彎的模樣,還有提起「聞老闆」時微微泛紅的臉頰。
可到了他面前,卻只剩下「是」「告退」這樣冷冰冰的字眼,連多看他一眼都不肯。
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的呢?
是……從那個聞老闆出現之後?
他是不是對她太冷淡了點?
他心裡頭空落落的,像這間值房一樣,又大又空,只有他一個人。
他提起筆,想繼續批閱卷宗,可那筆尖懸在紙上,怎麼也落不下去。
紙上空空蕩蕩,一如他此刻的心。
正是:
一顰一笑總關情,冷暖親疏自分明。
可憐咫尺天涯遠,空對孤燈坐到明。
——————
傍晚,譚玉箏回到小院,黎尋風已經沒了影子。
走了。
譚玉箏吐出一口氣,清淨了,終於清淨了。
她正想著,門外忽然傳來熟悉的腳步聲。
是聞南容。
譚玉箏連忙坐直了身子,順手理了理鬢邊有些散亂的頭髮,又扯了扯衣襟,也不知自己在緊張什麼。
聞南容手裡拎著一個眼熟的朱漆食盒。
「還沒吃晚飯罷?」
他把食盒放在桌上,「我給你帶了些吃的。」
譚玉箏今日在衙門裡吃了一天聞南容送的點心,晚上他又送飯來,這份殷勤,這份周到,讓她心裡既是感激,又有些過意不去。
「南容,」她斟酌著措辭,「你總這麼給我送吃的,我心裡怪過意不去的……」
聞南容打開食盒,一邊往外端菜一邊道:「初一和大雁還沒來,你身邊沒個伺候的人,總不好日日下館子。外頭的飯菜油膩不說,也不乾淨,我店裡反正要做飯的,多你一雙筷子的事,有什麼過意不去的?」
他說得輕描淡寫,仿佛真的只是順手。
譚玉箏看著桌上擺開的三菜一湯。
清炒時蔬、紅燒豆腐、糖醋魚塊,還有一碗熱氣騰騰的排骨蓮藕湯,色香味俱全,光看著便叫人食指大動。
她的肚子很不爭氣地咕嚕了一聲。
「我自己也會做點吃的,」譚玉箏道,「下碗面、炒個蛋什麼的,對付對付就行,又不用天天這麼講究。」
聞南容將筷子遞給她,在她對面坐下來,目光溫和地看著她:「你白天在衙門裡當差,伏案勞作一整天,費腦子又費眼睛,晚上回來若是連口熱飯都吃不上,實在可憐。旁的忙我幫不上,做口吃的還是使得的。」
譚玉箏心裡一暖,接過筷子,夾了一塊魚肉放進嘴裡。
聞南容也給自己盛了一碗飯,坐在她對面,慢條斯理地吃著。他吃飯的樣子很好看,不緊不慢的。
譚玉箏偷偷看了他一眼,又飛快地低下頭去,扒了一大口飯。
兩人默默地吃了一會兒,譚玉箏想起早上的事,便問道:「對了,那個黎郎君……你打發走了?」
聞南容夾菜的動作頓了一下,抬起頭看了她一眼,神色淡淡的,看不出什麼情緒:「打發走了。」
譚玉箏張了張嘴,想問問他到底是怎麼打發的。
那人瞧著可不好對付,賴在她家不走,一副死纏爛打的架勢,聞南容是用了什麼法子讓他乖乖走的?
可她轉念一想,又覺得這麼問不太合適,好像是信不過聞南容似的,便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,只點了點頭,道:「那就好。」
她埋頭又扒了兩口飯,心裡那股鬆了口氣的感覺還沒散盡,聞南容忽然開口了。
「玉箏,」他的語氣不輕不重,卻比平日多了一分認真,「有句話,我說了你別不愛聽。」
譚玉箏抬起頭,嘴裡還嚼著一塊豆腐,含糊道:「你說。」
聞南容放下筷子,正色道:「你平白無故從街上撿個男人回來,實在不妥當。你一個人住,家裡又沒個旁人,萬一那是什麼歹人怎麼辦?你可想過後果?」
譚玉箏被他這麼一說,臉上的表情從疑惑變成了心虛,又從心虛變成了慚愧。
她當然知道這事不妥當。
一個獨居的女子,深更半夜從巷子裡撿一個來路不明的男人回家,這要是傳出去,好說不好聽。
可當時那人在雨里昏著,額頭燙得像火燒,她總不能見死不救罷?
她想辯解兩句,可看著聞南容那雙沉靜的眼睛,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。
這事確實是她考慮不周,聞南容說得在理,她沒什麼好辯解的。
「你說得對,」她低下頭,老老實實地道,「這事是我欠考慮了,我保證沒有下次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