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今日穿了一件鵝黃色的長衫,腰間束著一條鴉青色的絛帶,頭髮用一支白玉簪束起,整個人清清爽爽的。
手裡提著一個朱漆食盒,盒蓋上刻著玉南閣的招牌。
「玉箏,」聞南容微微一笑,聲音溫和得像三月的春風,「玉南閣新出了幾樣糕點,我想著你愛吃,今日一大早我親自盯著師傅現做的,你拿去大理寺和同僚們分著吃。」
他說著,將食盒遞過來。
譚玉箏正要伸手去接,身後忽然傳來「哐當」一聲脆響。
她轉過頭去,只見灶房門口的地上碎了一隻碗,黑乎乎的粥灑了一地。
黎尋風站在灶房門口,手裡還保持著端碗的姿勢,臉上卻是一副受了驚的表情,像是被什麼東西嚇到了。
聞南容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,目光越過譚玉箏的肩膀,落在屋裡那個陌生男子身上。
他看了黎尋風一眼,又看向譚玉箏,聲音淡淡的,聽不出情緒:「玉箏,你家裡有人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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譚玉箏只覺得太陽穴突突直跳,她連忙側身讓開,一邊請聞南容進來,一邊解釋道:「南容,你來得正好!這位黎郎君是我昨夜在路上遇到的,他從花樓里逃出來,昏倒在巷子裡,淋了雨,發了燒,我不好見死不救,便將他帶回來歇了一晚。我正同他說呢,等天亮了就讓他離開。」
她這話說得飛快,把事情的來龍去脈一口氣交代清楚,生怕聞南容誤會什麼。
黎尋風已經走到了院子裡。
他換了方才那副受驚的表情,此刻神色悠閒,雙手背在身後,慢悠悠地踱著步子,目光在聞南容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,然後看向譚玉箏,眉頭微微擰起,語氣裡帶著幾分不快,倒像是在質問一般。
「娘君,這人是誰?怎麼大清早的就往娘君的院子裡闖?」
譚玉箏還沒來得及回答,聞南容已經先開了口。
他將食盒放在院中的石桌上,轉過身來,不卑不亢地看著黎尋風,語氣淡淡:「在下聞南容,是譚娘君的朋友。不知這位郎君是——」
「朋友?」
黎尋風挑了挑眉,目光在聞南容和譚玉箏之間來迴轉了兩圈,嘴角微微一翹,似笑非笑,「什麼朋友大清早的就提著食盒上門?娘君,你同這位聞郎君,關係不一般罷?」
他說這話時,語氣輕飄飄的,像是在開玩笑,又像是在試探。可那雙含情目里的光,卻冷得很。
譚玉箏夾在兩人中間,左邊是聞南容淡然的目光,右邊是黎尋風灼灼的視線,只覺得頭皮發麻。
她深吸了一口氣,心想:這都是什麼事啊!
正是:
一波未平一波興,前門送客後門迎。
兩個冤家齊到場,可憐小吏說不清。
————
譚玉箏眼珠轉了轉,靈機一動,道:「南容,他無處可去,要不你將他收留了吧?留在你鋪子裡做個小工,管吃管住,也好過他在外頭顛沛流離。」
她越說越覺得這是個絕妙的主意,眼睛都亮了幾分,「我看他手腳挺勤快的,早起還會煮粥,雖然煮得不太好,但學學總能上手的。」
聞南容微微一笑,目光在黎尋風身上輕輕落了一瞬,溫潤如常,沒有半分猶豫便點了頭:「好啊。玉南閣後廚正好缺一個打雜的,包吃包住,月錢雖然不多,但夠一個單身郎君過活了,這位郎君若是不嫌棄,便跟我走罷。」
黎尋風的眉頭擰在了一起,直直地望著譚玉箏,語氣有些陰惻惻的:「你讓我去給他做小工?」
譚玉箏卻沒聽出他語氣里的暗涌,只耐心地勸道:「是啊,你不是說自己無處可去嗎?我給你找份工,自己用雙手養活自己不好嗎?」
黎尋風怒火竄起來,又被他按下去。
從小到大,他何時被女人這般輕待過?
他忍住性子,繼續裝可憐道:「女娘君救了我,得對我負責才是。怎的不能好人做到底?我雖身無長物,但可以伺候娘君,不說給娘君做夫婿,便是做個小郎,哪怕是外室,我也是認的,只要女娘君可憐可憐我,我一定好好伺候女娘君。」
譚玉箏瞪大眼睛,看了一眼臉色發青的聞南容,連忙正色拒絕:「你胡說什麼呢!什麼外室小郎的,我不是這種人!再說了,我和你不過見過兩面,乾乾淨淨、清清白白的,負什麼責!」
聞南容忽然拉住她的手,淡淡一笑,將食盒放進她手心裡,道:「玉箏,你快去衙門罷,一會兒遲到了。這位郎君的事交給我來辦,你放心。」
譚玉箏咽了咽唾沫,看了看兩人,小聲同聞南容道:「我和他真沒什麼,你若不想留他做小工,尋個由頭將他打發走就是了。」
聞南容點點頭,神情看不出喜怒,只道:「沒事,你不用管了,安心去辦你的差事就行。」
譚玉箏點點頭,拎著食盒走了。
等她身影消失在巷口,聞南容臉上的笑意一點一點地收了回去。
他轉過身,直直望向黎尋風,目光不似方才那般溫和,而是帶著一種不動聲色的審視,如同冬日裡結了冰的河面,平靜底下藏著寒意。
他沒有急著開口,只靜靜地站著。
黎尋風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,微微抬起下巴,像是在說:你看什麼看?
聞南容勾了勾唇角,緩緩開口,聲音不疾不徐:「閣下好閒心,忠國公府的小公子,竟然搖身一變,成了無家可歸的花樓小倌。說出去,倒真像是天方夜譚,只怕沒人敢信。」
黎尋風面色驟變。
那雙含情目里的散漫和慵懶在一瞬間裂開來,露出底下的陰沉與凌厲。
他微微眯起眼睛,上下打量著聞南容,像是在重新審視眼前這人,目光裡帶著幾分驚疑,幾分戒備,還有幾分被人戳穿身份後的惱羞成怒。
他壓低了聲音,一字一句地問道:「你究竟是誰?」
聞南容笑了笑,笑容清淡如月光,不見半分鋒芒,卻莫名讓人後背發涼。
他的語氣輕飄飄的:「小公子貴人多忘事,見過的人這麼多,自然是記不得我的。可我當初卻因為小公子的一個舉動,差點溺死在湖中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