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期期艾艾道:「那個……我要說是巧合,你信嗎?」
這人卻像是沒聽見一樣,自顧自地往下說道:「娘君的大恩大德,阿風無以為報。我思來想去,身無長物,唯一拿得出手的,便只有這具皮囊了。我願以身相許,委身於娘君,伺候娘君左右,報答救命之恩。」
他說這話時,語氣鄭重其事,一副理所當然天經地義的樣子。
譚玉箏手裡的筷子終於沒拿住,「啪嗒」一聲掉進了碗裡,濺了幾滴紅油湯在桌上。
她顧不上擦,連忙擺手,聲音都變了調:「使不得使不得!黎郎君,你莫要說這等話!我什麼都沒做,當不起你這樣的大禮。你既然已經脫了身,有了自由身,便該好好尋個正經營生,過自己的日子去,何苦說這種話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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黎尋風微微歪了歪頭,那雙含情目里閃過一絲困惑,似乎不明白她為什麼要拒絕。
他想了想,又道:「娘君可是嫌棄我出身不好?我知道,我是從那種地方出來的,配不上你這樣在大理寺當差的官家人。可我是真心實意的,我雖出身低微,可我手腳勤快,會做飯,會洗衣,會鋪床疊被,不會給娘君添麻煩的——」
「不是不是,」譚玉箏急得額頭都冒汗了。
還不給她添麻煩?他便是最大的麻煩!
「我不是嫌棄你,我是真的不需要。郎君,你聽我一句勸,你還年輕,模樣又好,何愁找不到好人家?莫要把心思浪費在我身上了。來來來,我請客,你先吃碗粉,吃完了各回各家,此事再莫提了。」
她說著,招手叫店家又上了一碗羊肉粉,推到黎尋風面前。黎尋風低頭看著那碗熱氣騰騰的粉,神色有些複雜。
譚玉箏三兩口扒完自己碗裡的粉,丟下銅板,起身便走,步子快得像踩著風火輪。
她走出店門的時候,聽見身後傳來黎尋風不緊不慢的聲音:「娘君慢走,我們還會再見的。」
譚玉箏不敢回頭,幾乎是跑著回了衙門。
這一天接下來的時間,譚玉箏坐在值房裡,握著筆,可怎麼也靜不下心來。
這個阿風到底是誰?
從哪裡冒出來的,他為何要來接近自己?
她搖了搖頭,把這團亂麻暫時丟到一旁,埋頭幹活。
這一干便干到了深夜。
窗外不知何時下起了雨,淅淅瀝瀝的,打在瓦檐上,發出細碎的聲響。
譚玉箏收拾好案上的卷宗,撐了一把油紙傘,踏著濕漉漉的青石板路往家走。
更深人靜,街上早沒了行人,只有雨聲和她的腳步聲,在空蕩蕩的巷子裡迴響。
她拐進那條回家的小巷。
雨夜裡巷子愈發幽深,兩旁的院牆黑黢黢的。
譚玉箏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腳步,鞋底踩在積水上,發出「啪嗒啪嗒」的聲響。
走到巷子中段,她忽然被什麼東西絆了一下,腳下一個趔趄,差點摔倒。
她穩住身子,低頭一看——
地上躺著一個人。
譚玉箏倒吸一口涼氣,手裡的傘差點掉了。
她退後兩步,借著微弱的月光仔細看去,只見一個男子蜷縮在牆根下,渾身濕透,衣衫貼在身上,頭髮散亂著,遮住了大半張臉。
他蜷在那裡,一動不動,像一隻被雨打落的鳥兒。
譚玉箏的心砰砰直跳。
她猶豫了一下,最終還是蹲下身去,伸手撥開那人臉上的濕發。
月色下,那張臉白得近乎透明,嘴唇泛著不正常的青紫色,雙目緊閉,眉頭微蹙,像是在忍受著什麼痛苦。
是那個阿風。
真是見鬼了!
不知為何,譚玉箏下意識地想站起來跑,可那人的手不知什麼時候抓住了她的裙角。
她咬了咬牙,蹲下身去,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。
竟然燙得嚇人。
「黎郎君?黎郎君!」
她拍了拍他的臉,聲音又急又慌,「你醒醒,你怎麼在這裡?」
黎尋風迷迷糊糊地睜開眼,那雙含情目此刻蒙著一層水霧,視線渙散,好半天才聚焦在譚玉箏臉上。
他嘴唇翕動了幾下,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:「等、等你……我怕你……不回來……」
譚玉箏聽清了他這句話,心裡不知是什麼滋味。
「你瘋了?」
她聲音發緊,「你等我做什麼?我不是說了嗎,我不需要你以身相許,你趕緊走,離開雲京也好,找個地方安頓下來也好,莫要再來找我了。」
黎尋風搖了搖頭,動作輕得像是在風中顫抖,聲音斷斷續續的:「我沒……沒有地方可去……娘子若是不收留我……我就只能……死在這巷子裡了……」
他說完,眼睛一閉,頭一歪,徹底昏了過去。
譚玉箏蹲在雨里,傘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被風吹走了,雨水澆了她滿頭滿臉。
她看著地上這個半死不活的男子,心裡頭天人交戰了一百個來回。
不管他罷?可是這人燒成這樣,淋了一夜的雨,若是不管,怕是真的要出事。
她看著地上這張蒼白的臉,看著那雙緊閉的眼睛,看著那微微顫抖的睫毛,心還是軟了。
「罷了罷了,」她嘆了口氣,彎下腰去,費力地將黎尋風從地上拖起來,「上輩子欠了你們的,這輩子都來討債。」
黎尋風比她高了大半個頭,整個人沉甸甸地壓在她肩上,濕透的衣衫貼在兩人身上,冷得她直打哆嗦。
她咬著牙,半拖半扛地將他弄回了家,一路上不知歇了多少回,等到了門口,渾身上下已經沒有一塊乾的地方了。
她把黎尋風放在榻上,手忙腳亂地去灶房裡燒水、切姜。
薑湯煮好了,她端著碗回到屋裡,黎尋風已經醒了過來,半靠在床欄上,臉色慘白,嘴唇還是一點血色都沒有。
他看見譚玉箏端著碗進來,那雙好看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光亮,聲音虛弱得像一縷煙:「娘君……你真的帶我回來了?」
譚玉箏把薑湯遞過去,語氣硬邦邦的:「先把薑湯喝了,驅驅寒。」
黎尋風乖乖地接過碗,小口小口地喝著。
薑湯辣得很,他每喝一口都要皺一下眉頭,可還是一滴不剩地喝完了。
他把空碗遞迴去,抬起頭,用那雙含情目望著譚玉箏,目光裡帶著幾分期待,幾分忐忑,活像一隻被撿回家的小狗,小心翼翼地觀察著主人的臉色。
譚玉箏把碗放到一旁,正色道:「黎郎君,你聽我說。今夜我帶你回來,是因為你昏倒在巷子裡,我不能見死不救,但這不代表我同意你之前說的那些話。你喝了薑湯,歇一歇,等天亮了雨停了,你就離開……明白了嗎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