譚玉箏想了想,試探著道:「實在不行……能不能同你家娘親說說,這樁婚事作罷了算了?」
韓小橋抹了一把眼淚,抽抽搭搭地道:「我早就寫信說了!我娘回信把我罵了一頓,說我不懂事,說人家柏大貴等了這麼多年,我這邊說不娶就不娶,豈不是讓人家寒心?還說……」
她咬了咬牙,憤憤道:「還說她看中的就是娶這個柏大貴不用出聘禮,還能白得他三百兩嫁妝!」
「三百兩!」
許雯驚呼一聲,眼睛都亮了,「這小伙子可以啊!這些年敢情是勤儉節約,一個銅板掰成兩半花,都存著當嫁妝嫁人呢。小橋,要不你就看在銀子的份上,認了吧。這三百兩銀子,都夠你再娶兩房小的了。你娶個小的回來,長得好看,放在屋裡養眼,不就行了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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韓小橋氣得抓起桌上的鎮紙就要砸她,許雯笑著躲開了。
韓小橋不理她,轉過頭來,一臉委屈地拉住譚玉箏的手,眼中滿是懇求之色:「玉箏妹妹,你懂我的。當初你為了你心愛之人,連那個天仙似的聞老闆都能不要。唉,聞老闆那樣的,放在外頭,多少女人搶著要?你都能為了心裡的那個人不接這個茬,你定然知道娶個自己喜歡的人有多重要。我若是娶了那柏大貴,我這輩子就完了!」
譚玉箏被她這一番話說得神情猶豫起來,嘴角的笑也變得有些苦澀。
她低下頭,沉默了片刻,才緩緩道:「韓姐姐,莫要拿我做榜樣了。我當初……唉。」
她長長地嘆了口氣,像是在嘆自己的過去,又像是在嘆這世間的種種不如意。
「感情這東西,說起來好聽,嘗起來也甜,可苦起來也是真的苦。我現在回頭想想,覺得只要這個郎君是個心善老實的,能安心同你過日子,那已經很不錯了。什麼喜歡不喜歡的,日子長了,處著處著,也就處出感情來了。」
她頓了頓,又道:「再說了,這位柏郎君自幼喪母,小小年紀便從軍謀生,吃了多少苦頭,才能存下這些嫁妝?可見他性子堅韌,是個能吃苦、能存錢的。這樣的人,總比那些浪蕩敗家、今兒有銀子明兒就花光了的強。你娶了他,至少他踏實肯干,不會把家底敗光。」
「嗚嗚嗚——你倒是說得好聽!」
韓小橋趴在桌上,哀怨地看了譚玉箏一眼,「你有聞老闆噓寒問暖,天天給你送點心送湯水,你哪裡知道我的苦?聞老闆那樣的,打著燈籠都找不著,你還在那兒端著架子不接茬呢。我呢?我連個像樣的都沒有,好不容易有個送上門的,還是個能把小孩嚇哭的丑羅剎!你說我這命是不是太苦了些?」
她越說越傷心,大有當場哭出來的架勢。
譚玉箏和許雯連忙又遞帕子又倒茶,好言好語地安慰了一番。
譚玉箏見她情緒平復了些,便又拿起筆,繼續替她寫摘要。
正是:
從來好事多磨折,莫把姻緣看太輕。
縱有千般不如意,且待相逢再論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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譚玉箏替韓小橋幹了半日活,連口水都沒顧上喝。
到了午時,韓小橋心情總算好些了,過意不去道:「玉箏妹妹,你去歇著罷,下午的班我來值,咱們有來有往,不欠人情。」
譚玉箏自己手上的活兒其實還沒幹完,但也不急在這一時半刻。
她肚子早就咕咕叫了,便擱下筆,收拾了桌面,笑道:「行,那便有勞韓姐姐了,我出去吃口飯再回來。」
出了衙門,往東走不出百步,便有一家新開的羊肉粉店。
這店門面不大,灶台支在門口,一口大鍋里燉著羊骨湯,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,老遠就能聞到那股濃郁的肉香。
店裡擺著五六張桌子,這會兒正值飯點,坐得滿滿當當,食客們埋著頭吸溜吸溜地吃粉,滿頭大汗,好不痛快。
譚玉箏擠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,要了一碗羊肉粉,少加辣子。
不多時,粉端上來了,白生生的粉條臥在乳白的湯里,上面鋪著幾片薄薄的羊肉,撒了蔥花和香菜,紅油浮在湯麵上,看著便讓人食指大動。
她拿起筷子,正要開動,面前忽然施施然坐下來一個人。
譚玉箏一愣,抬起頭,正對上一張熟悉的臉——瓜子臉,含情目,碎發垂在額前,鼻樑高挺,薄唇微抿,可不就是昨日巷子裡那個「小倌」麼?
她手裡的筷子差點沒拿穩。
這男子今日換了一身乾淨的青衫,頭髮也重新束過了,整個人收拾得齊整利落,比昨日在巷子裡那副狼狽模樣不知好看了多少。
他坐在譚玉箏對面,目光幽幽地望著她。
「娘子,」他開口了,聲音不似昨日那般淒楚可憐,而是清清朗朗的,「昨日在巷中,多謝娘子搭救之恩。」
譚玉箏嘴角抽了抽,心說我也沒搭救你啊,我兩腿一撒跑了。
但她是個老實人,這話不好當面說出口,只是乾巴巴地道:「郎君言重了,我什麼都沒做。你後來……沒事了罷?」
「沒事了,」那男子微微一笑,露出一排白淨的牙齒,「多虧了後來趕來的那位官差大人,將我從那些人手裡救了出來。我已經脫了身,如今自由了。」
他說著,忽然正色道,「我今日來,是特來感謝娘子的。我姓黎,單名一個風字,娘子叫我阿風便是。」
譚玉箏心裡咯噔了一下。
好端端的,來找她做什麼?
「黎郎君,」她斟酌著措辭,「我說過了,昨日之事與我無關。你若是要謝,該去謝那位官差才是。我不過是個路過的小書記,什麼忙也沒幫上,實在擔不起這個謝字。」
黎尋風似乎沒聽見她的話一般,自顧自地往下說,聲音愈發溫柔,目光愈發灼熱:「娘子莫要推辭。昨日在巷中,我第一眼看見娘子,便知娘子是個心善之人。雖然娘子嘴上說著『沒錢』,轉身走了,可我知道,娘子心裡是在意的。後來那位官差及時趕來,若不是娘子去報的信,他怎會知道巷子裡有人遇險?」
譚玉箏張了張嘴,想說那不是我特意去報的信,是碰巧遇見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