許雯在一旁搭腔道:「傻妹妹,這成了家的女人和沒成家的能一樣嗎?你想想,日後家裡有個夫婿管著,今兒問你『怎麼回來這麼晚』,明兒問你『銀子都花到哪兒去了』,後日又要你陪他做這做那的……哪裡還能像單身時一樣自由自在?你韓姐姐這是抓緊最後的時光,享受享受快樂呢。等那夫郎一進門,怕是連花樓的邊都摸不著了。」
譚玉箏聽罷,笑了笑,一副過來人的口吻。
慢悠悠地道:「許姐姐這話說得在理,可我倒覺得,成了家也有成了家的好。如今韓姐姐一個人在雲京,回去早了沒人相伴,回去晚了也沒人等著,便是生個病,床前連個倒水的人都沒有。娶了夫婿,有個知冷知熱的人在身邊陪著,總比外面那些花銀子找的小倌靠譜妥帖。那些小倌今兒對你好,明兒對別人也好,銀子花完了,人也就散了。自家的夫婿再怎麼樣,到底是結髮的,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。」
她這番話原是誠心誠意說的,卻不料韓小橋聽了,非但沒有舒展眉頭,反而哀嚎一聲,趴在桌上,把臉埋進胳膊肘里。
悶聲道:「玉箏妹妹說的這些都是理想狀態,是話本子裡頭寫的,是戲文里唱的,可不是我這命里該有的。我那未婚夫……」
她又嘆了口氣,這口氣嘆得又長又重,像是要把五臟六腑里的鬱結都嘆出來似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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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且聽我慢慢道來。」
韓小橋直起身子,整了整衣領,端起茶碗灌了一大口,這才緩緩道來。
原來韓小橋這個未婚夫婿,姓柏,名大貴,是韓小橋年幼時便定下的娃娃親。
兩家人原是同鄉,住在同一個鎮上,隔著兩條街。
柏大貴的娘親與韓小橋的娘親年輕時便是好友,一處長大,一處玩耍,後來各自成了家,來往也沒斷過。
那年韓小橋才七歲,柏大貴六歲,兩家的娘親喝了幾杯酒,一時興起,便定了這門親事。
後來韓家為了幾個女娘上學的事,搬到了縣城裡,又搬到府城裡,越搬越遠,與老家的聯繫便漸漸淡了。
而柏家一直留在鄉下,做些皮貨買賣,日子雖不算富裕,卻也過得去。
誰知天有不測風雲,柏大貴十三歲那年,他娘親得了急病,不到半月便撒手人寰,留下柏大貴一個半大小子,孤苦無依。幸而有個親戚在軍中當差,便將他帶了去,在營里謀了個差事,好歹有個安身之處。
這一去便是好些年。
韓家這邊,只當這門親事已經作罷了。
畢竟兩家隔得遠了,又沒了主事的家長,那柏大貴一個半大小子在軍營里摸爬滾打的,誰知道是死是活?
韓小橋也漸漸將這事拋到了腦後,該吃吃,該喝喝,該逛花樓逛花樓,日子過得逍遙自在。
誰知前兩年,那位在軍中的親戚忽然聯繫上了韓家,提及這樁婚事。
說是柏大貴已經長大成人,在營里表現不錯,如今快要退伍了,惦記著小時候定下的親事,問韓家可還認帳。
韓家主聽了這話,心裡頭盤算了一番。
她想著,女兒獨自一人在大理寺當差,雲京米貴,房價更高,那邊的郎君要的聘禮也貴,不好找親事。
何況女兒這性子,大大咧咧的,又不愛收拾打扮,哪個好人家的小郎願意跟她?
不如將就從前這樁,好歹是知根知底的。
再說那柏大貴,在軍營里摸爬滾打這麼多年,身子骨肯定不差,如今退伍回來,自己也攢了些嫁妝,想來在軍中也沒染上什麼壞習慣。
畢竟軍營里管得嚴,想學壞也不容易。
讓他直接從山西過來,和韓小橋完婚,豈不是兩全其美?
韓家主越想越覺得這門親事划算,便一封信寄到雲京,將這事跟韓小橋說了。
譚玉箏和許雯聽完這段前因後果,都覺得這樁婚事聽起來不錯。
許雯先開了口:「這有什麼不好的?韓家伯母考慮得很周全啊。知根知底,門當戶對,那柏小郎又有嫁妝又有身板的,比你出去現找一個強多了。」
譚玉箏也點頭道:「是啊,韓姐姐,這樁婚事聽著挺好的。那位柏郎君想來也是個有擔當的,小小年紀便從軍謀生,還能存下嫁妝來,不容易。」
「好什麼好啊!」
韓小橋猛地一拍桌子,震得茶碗蓋子叮噹響,聲音都帶了哭腔,「你們是不知道內情!那柏大貴——不是我嫌棄他,實在是——」
她又嘆了口氣,捂著臉道:「我小時候見過他,白白胖胖的一個小胖子,人傻乎乎的,見人就笑,力氣賊大,一巴掌能把我的泥人拍碎了。我那時候就不喜歡他,嫌他又胖又笨。後來聽說他參軍去了,我還鬆了口氣,想著這娃娃親八成要黃了,心裡頭還偷偷樂了好一陣子。誰知道……誰知道過了這麼多年,兩家人又聯絡上了!」
許雯笑道:「那又怎樣?小時候胖,大了不一定胖。男大十八變,說不定如今是個俊俏後生呢。」
韓小橋撇撇嘴,一臉痛苦地道:「我當初也是這麼想的,還抱著一絲渺茫的希望,想著萬一他長開了呢?萬一他變好看了呢?你們不知道,我還特意找了個同鄉的舊友打聽。」
譚玉箏和許雯齊聲問道:「怎麼樣?」
韓小橋的聲音都哆嗦了:「我那舊友說……說那柏大貴又黑又高又壯又丑!黑得像炭,高得像門板,壯得像頭牛,丑得——丑得路過的小孩都能被嚇哭!」
許雯噗嗤一聲笑了出來,連忙捂住嘴。
韓小橋瞪她一眼,繼續道:「而且脾氣還大得很!我那舊友說他在地里幹活,別人跟他說話,他愛答不理的,嗓門大得像打雷,把旁邊一個小孩都嚇哭了!你們想想,那得長成什麼樣?」
說著說著,韓小橋眼圈都紅了,聲音也哽咽起來:「我平日當差已經很辛苦了,累死累活的,回去還得對著這麼一個丑羅剎,我這日子還怎麼過啊!你們替我想想,若是你們,你們願意嗎?」
譚玉箏和許雯對視一眼,都忍著笑,連忙上前安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