更奇的是,丟了夜明珠,按說是王府失職,西鶴王地位尷尬,巴不得捂住蓋子,不敢聲張才是。
可這案子卻鬧得沸沸揚揚,滿城風雨,連遠在雲京的街頭小兒都能唱兩句「夜遊神君偷明珠」。
只因這苦主不說話,做賊的反倒大張旗鼓。
那賊人將偷夜明珠一事寫成小傳,在黔西四處分發,街頭巷尾貼得到處都是,還自稱「夜遊神君」,說自己乃是劫富濟貧的俠盜,要將夜明珠高價賣了,換得銀錢分發給窮苦人家。
官府和王府先後出了幾波人去抓捕,愣是一點結果沒有,反倒被那賊當成老鼠一樣戲弄,今日在東城門露個面,明日在西城牆上留首詩,把一眾官兵耍得團團轉。
案子越鬧越大,終於驚動了六扇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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雲京第一名捕沈青嵐親赴黔西查辦,正是一年前的事。
譚玉箏邊寫邊感慨,沈姐姐不愧是第一名捕,這般棘手、旁人都束手無策的案子,她只用了一個月便人贓並獲,將夜明珠找了回來,又將那賊人擒拿歸案。
如今這賊人正關在大獄之中,等著結案定罪,那叱吒一時的「夜遊神君」,也只剩下鐵窗里一道蜷縮的影子罷了。
譚玉箏又看了一眼人犯信息,竟是個年輕男子,二十五六歲年紀,可惜是個啞巴,從被捕至今,一句口供都沒有錄上,案子是顏寺丞審的,那位顏大人素來鐵面無私,判了十年。
雖說重了點,但想來是考慮案子影響惡劣,戲弄官府、驚動朝廷的緣故,殺一儆百也是有的。
譚玉箏將這樁案子的結案摘要寫完,放到一旁晾著墨跡,又拿起下一份卷宗來。
這一看,還是沈青嵐辦的案子。
是在黔西抓那個夜遊神君時,順帶手辦的。
這樁案子略簡單些。
一個當地男子,不知吃了什麼熊心豹子膽,竟作出玷污女人的事來。
沈青嵐辦案途中恰好撞見,二話不說,手起刀落,當場便將那人給一刀了結了。
譚玉箏搖了搖頭,心想:都說這西鶴王治理有方,黔西百姓安居樂業,可在這等治下,怎麼還能出這種案子?
早些年朝廷便大力整治過類似刑案,一律從重處罰,抓了一批秋後問斬的典型,殺得人頭滾滾。
各地衙門若是有類案出現,考核一律降級,那可是會連累地方官升遷的,誰敢不當回事?
黔西這樁案子若不是恰巧被沈青嵐碰到,當場處置了,還不知會不會報上來,又不知會怎樣輕描淡寫地遮掩過去。
她嘆了口氣,提筆蘸墨,繼續往下寫。
正想著,門帘一掀,韓小橋終於來了。
她頭上梳的還是昨日的髮髻,松松垮垮的,幾縷碎發從鬢邊落下來,襯得那張臉越發憔悴。
她打著呵欠走進來,腳步虛浮,一屁股坐到椅子上,整個人便癱了下去,連案上的卷宗都懶得看一眼。
許雯正端著茶壺喝茶,見韓小橋這副模樣,忍不住笑了起來,擱下茶壺,拿手肘捅了捅譚玉箏,壓低聲音道:「你瞧瞧她這模樣,活像被男妖精吸乾了精氣似的。」
譚玉箏抿嘴一笑,沒接話。
韓小橋耳朵尖,聽見了,立刻睜開眼睛,狠狠瞪了許雯一眼:「說什麼呢!我喝的是素酒,不是葷酒!就是聽聽曲兒、看看歌舞罷了,旁的什麼都沒有。你可莫要壞我名聲!」
「素酒?」
許雯笑得更歡了,眉毛一挑,陰陽怪氣地道,「哪家花樓的素酒要喝到三更半夜的?哪家花樓的素酒要花好幾兩銀子的?你當我是三歲小孩呢?」
韓小橋翻了個白眼,懶得跟她掰扯,只嘟囔道:「我就是欣賞人家的歌喉舞姿,怎麼了?我花銀子是買樂子,又不是買人,清清白白的。」
許雯見她急了,愈發來了興致,湊過去道:「好好好,精氣沒被吸乾,那荷包總被吸乾了吧?這一向你往花樓里扔了多少銀子了?少說也有這個數罷?」
她伸出三根手指頭,在韓小橋面前晃了晃。
韓小橋一把將她的手撥開,嗤了一聲:「庸俗!這點銀子花得值當!你是沒聽過那唱曲兒的小郎君的嗓子,真正是『此曲只應天上有,人間能得幾回聞』。再說了,銀子是什麼?銀子不就是拿來花的嗎?放在匣子裡頭,它又不能下崽,花出去了才叫銀子,花不出去那就是一堆廢銅爛鐵。」
許雯被她這一通歪理說得哭笑不得,搖著頭嘆道:「得得得,我說不過你。你就嘴硬罷,等哪日花得兜里比臉還乾淨,看你還說不說得出這種話來。」
譚玉箏聽二人你一句我一句地鬥嘴,手下的筆卻沒停。
她一邊寫一邊留心聽著,心裡頭漸漸生出一絲疑惑來。
韓小橋不是個揮霍無度的性子,之前一道出去吃飯,點菜時她還要掂量掂量銀子的,怎麼近來忽然這般大手大腳,隔三差五便往花樓里跑?
她放下筆,轉過身去,好奇地問道:「韓姐姐,你近來怎麼總去喝花酒?可是遇到什麼煩心事了?」
這一問不打緊,韓小橋的臉色登時就變了。
方才還嬉皮笑臉的,此刻卻像被人戳中了心事,嘆了口氣,往椅背上一靠,望著房梁發呆,好半晌不說話。
許雯看了韓小橋一眼,又看了譚玉箏一眼,壓低聲音道:「你不知道?你韓姐姐的婚事已經定下來了。」
譚玉箏一愣:「婚事?什麼婚事?」
「你當是什麼婚事?自然是娶夫的婚事。」
許雯往韓小橋那邊努了努嘴,「她那個未婚夫婿,已經從軍營里退下來了,人現在山西,過段時日便要來雲京同她完婚。」
譚玉箏聞言,面露喜色,轉過臉來對韓小橋拱了拱手,笑道:「哎呀,這可是大喜事!恭喜恭喜!韓姐姐要成家了呢!」
韓小橋卻半點喜色也沒有,反而長長地嘆了口氣,翻了個白眼,有氣無力地道:「喜什麼喜?哪裡喜了?你是不知道內情,知道了你也要替我愁的。」
譚玉箏納悶了。
在她看來,成家是好事,怎麼韓小橋這副如喪考妣的模樣?她便問道:「這是好事啊,怎麼韓姐姐不大高興呢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