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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66.怨娘子薄情

  他循聲望去,只見一隊京畿衛的侍衛正朝這邊跑來,為首的是個年輕男子,小麥膚色,個子高挑,長得倒是不差,只是一雙眼睛直愣愣的,看著不太聰明的樣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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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那男子跑到跟前,看清了巷子裡的情形。

  幾個膀大腰圓的婦人提著棍棒,圍著一個衣衫不整、頭髮散亂的年輕男子。

  當即眉頭一皺,大喝一聲:「喂!你們這是幹什麼呢!光天化日,可是在強搶民男,逼良為娼?!」

  他這一嗓子中氣十足,在巷子裡來回激盪。

  黎尋風一愣,眼神微微一沉。

  他認出了這身玄色侍衛服——是京畿衛的人。

  黎尋風的腦子轉得飛快。

  那幾個扮作護院的屬下面面相覷,一時不知該如何應對,都拿眼角的餘光偷偷瞟著自家公子,等他示下。

  沈邵元撓了撓頭,也有些摸不著頭腦。

  方才他正在隔壁街上巡邏,百無聊賴地晃蕩了一整日,連個偷雞摸狗的毛賊都沒見著,正覺著沒意思,忽然迎面撞上了譚玉箏。

  那呆頭鵝走得飛快,像是在躲什麼人,他喊了她一聲,她停下來,喘了口氣,說這條巷子裡有幾個女人在強搶一個男子,要押回花樓做小倌,還動了手,讓他趕緊過來看看。

  他聽了這話,立馬來了精神。

  幹了這大半天的巡邏,總算有正經差事了!

  當下便領著一隊人趕了過來。

  可眼前這場面,怎麼看怎麼不對勁。

  那幾個「護院」雖然手裡拿著棍棒,可神色一點也不慌張。

  還有那個「被搶」的男子,他雖然衣衫凌亂,可那神態,哪有半分受驚的樣子?

  倒像是戲台子上唱戲的,演到一半,忽然被台下的動靜打斷了,正等著接著往下唱呢。

  沈邵元皺了皺眉,又撓了撓頭,心裡覺得奇怪,可又說不上來哪裡奇怪。

  黎尋風眼珠一轉,片刻之間便有了計較。

  他深吸一口氣,那張白淨的臉上的表情驟然變了。

  方才的冷靜、漠然、審視,統統褪得乾乾淨淨,取而代之的是一臉的驚慌和無助。

  他踉踉蹌蹌地朝沈邵元撲過去,聲音又尖又細,帶著哭腔:「官差大人!救命啊!她們要抓我回那種地方!我、我是好人家的兒郎,不是自願的!求求官差大人救我!」

  「這、這位郎君,你別哭,你別哭啊,」沈邵元結結巴巴地開口,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,「你慢慢說,到底是怎麼回事?她們是什麼人?你可認識?」

  黎尋風抽抽噎噎地道:「我不認識她們!我從老家來雲京投奔親戚,走到這條巷子裡,她們就從後面追上來了,說、說我生得好看,要抓我去花樓,我不肯,她們就打我!」

  他說得情真意切,聲淚俱下。

  一旁那幾個扮作護院的屬下看得目瞪口呆,公子這戲癮一上來,當真是攔都攔不住。

  為首那婦人愣了一瞬,很快便反應過來,按照事先說好的戲碼,扯著嗓子喊起來:「你別血口噴人!什麼叫我們抓你?你明明是我們樓里簽了契的小倌,好吃好喝供著你,你倒好,趁人不注意就跑了!大人,你莫要聽他胡說,他是我們樓里新來的,按了手印的,白紙黑字,可不是我們強搶的!」

  黎尋風聞言,身子猛地一抖:「不是的,不是這樣的,大人,我沒有簽過什麼契,是她們捏造的,我不識字,連自己的名字都寫不好,怎麼可能簽契?」

  沈邵元被他哭得心煩意亂,又見他這副可憐模樣,心下已然信了大半。

  他板起臉來,對著那幾個婦人喝道:「你們說他是你們樓里的小倌,可有契書?拿來看看!」

  那婦人攤了攤手,理直氣壯地道:「契書在樓里,我們出來追人,哪會隨身帶著?大人若是不信,跟我回樓里一看便知。」

  「誰知道你們樓里是什麼地方?」

  沈邵元冷哼一聲,「萬一帶我去了,門一關,你們人多勢眾,把我打暈了怎麼辦?」

  那婦人被這話噎了一下,張了張嘴,一時不知該怎麼接。

  黎尋風回頭看了那幾個婦人一眼,都知道這齣戲怕是演不下去了,那幾個人得了他的眼神,立刻分快四散跑開。

  沈邵元一愣,也顧不得這個小倌,立馬帶著人拔腿追上去。

  等一行人消散在了巷子裡,黎尋風這才不緊不慢地抬腳離開。

  雙手負在身後,嘴裡哼著戲樓里最近時興的曲調:「我怨娘子薄情,太風流,娘子不許我名分,看我嬌嗔……」

  臉上哪裡還有半分方才的可憐模樣?

  正是:

  機關算盡太聰明,反怨旁人不識趣。

  風塵戲罷人歸去,一曲嬌嗔傳空巷。

  ——————

  翌日午後,日光正好。

  大理寺書記房裡,案上堆積的卷宗被映得發黃。

  譚玉箏坐在韓小橋的位子上,手執毛筆,正替她撰寫一份偷盜案的結案摘要。

  昨夜韓小橋又去喝花酒了。

  這一向她不知怎的,隔三差五便要往那花街柳巷裡鑽,每回去都要折騰到半夜才歸,第二日便日上三竿還起不來。

  今日又是如此。

  張主簿一大早便來催要結案摘要,說是刑部那邊等著歸檔,譚玉箏只好先替她幹了這趟急活。

  這案子倒有些意思,被盜的不是尋常財物,乃是西鶴王府上的夜明珠。

  說起這西鶴王府,來頭可不小。

  前朝覆滅之時,坤始帝李平安橫掃六合、一統天下,前朝王室血流成河,唯獨留下了一個年幼的皇子。

  那便是西鶴王司馬氏的始祖。

  坤始帝念及姐弟情分,不忍心屠戮幼童,便饒他一命,將整個司馬皇陵從舊都遷到黔西一帶,封了個西鶴王,命他及後人永世鎮守黔西,不得離開封地。

  說是封王,其實和囚禁也差不了多少。

  黔西那地方山高路遠,瘴氣瀰漫,去那裡便是發配,何況還生生世世不能出來?

  這二百餘年,司馬一族便在那窮山惡水之間繁衍綿延,竟也不倒,反倒將黔西一帶治理得井井有條,倒叫人刮目相看。

  二十年前,西鶴王司馬蔚帶領當地兵卒抵抗百越入侵,血戰三月,成功擊殺百越少主,保得黔西一方平安。

  朝廷聞訊大喜,陛下親筆御書嘉獎,賞賜無數,這夜明珠便是其中最為珍貴的一件。

  那珠子有雞蛋大小,通體瑩潤,夜裡能發出幽幽的綠光,照得一室通明,價值連城。

  可就是這麼一件寶貝,珍藏在王府庫房密室里,外頭有重兵把守,裡頭有機關層層,硬是被人不聲不響地偷了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