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那男子的手還死死挽著她的胳膊,她掙了兩下,沒掙開。
那男子又把臉湊過來,近得她能看清他黑密卷翹的睫毛。
他聲音妖妖嬈嬈,輕聲道:「娘子可看清楚了,我難道不值這點錢嗎?」
像是在哄人,又像是在撒嬌。
譚玉箏無奈,只好停下來,認認真真地看了他一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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確實好看。
可好看有什麼用?
好看能當飯吃?
她想起自己當初給清霜贖身,花了三百兩銀子,那還是託了孫瑩瑩和祿蕾的關係,砍了又砍,才拿下的價。
她已經吃過一次虧。
吃一塹長一智。
況且……他又不是清霜,這世上哪有這麼多清霜?
她嘆了口氣,語重心長地道:「小郎君,我瞧你姿容氣質不錯,若是同她們回去,假以時日,好好鑽研,便是那花魁郎君也是做得的。何必想不開要跑呢?若是跑不掉,回去還是得一頓打,何苦來哉?」
她頓了頓,想了想,舉個例子,「就像那點翠樓新晉的花魁鴻郎,如今身價千金,人家不也是干一行愛一行,花魁郎君做得風生水起嗎?我瞧你不比他差,何不效仿效仿?」
巷子裡安靜了一瞬。
那幾個拿著棍棒的女人面面相覷,似乎沒想到這個看起來老實巴交的娘君會說出這番話來。
那男子也愣了一下,攥著譚玉箏衣擺的手微微鬆了松。
他看著譚玉箏,那雙含情目里的楚楚可憐一點一點地褪去,露出底下的真實——有驚訝,有不快,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。
他嘴角微微翹了翹,笑意卻不達眼底,「娘子好狠的心,不知是一直這麼冷硬,還是對旁人可以例外?」
譚玉箏連忙擺手,道:「什麼例外不例外的,你、你別掙扎了,好好干,將來未必不如那個鴻郎。」
她說著,趁機把衣擺從他手裡扯了出來,退後兩步,整了整衣裳,正色道,「好了,我還有事,先走了,你們……你們繼續。」
她說完,轉身就走,走得又快又急,像是身後有鬼在追。
她走了幾步,聽見身後傳來那男子的聲音,清清楚楚:「娘君可否留個名字?」
譚玉箏頭也不回,加快腳步,拐過巷口,消失在了暮色里。
那男子站在巷子裡,看著她的背影消失的方向,眼神幽暗。
那幾個女人也不追了,棍棒收起來,為首的婦人走上前,低聲道:「公子,這女人……」
那男子抬起手,打斷了她的話。
他看著譚玉箏消失的方向,眯了眯眼睛。
正是:
暮色巷中遇險君,五百紋銀贖未償。
勸君莫學苦命郎,干一行來愛一行。
————
這裝作花樓小倌的男子不是旁人,正是忠國公府的小公子黎尋風。
雖說是國公府的小公子,但他娘親膝下有四女兩男,又無功名,躺在祖宗打下的家業上過閒散日子,黎尋風從小便不受重視。
不過他爹姓成,他有個好姑姑,成霽,乃是長公主的駙馬娘子,雖說他爹是做續弦,但有這層關係在,他還算過得富貴舒適。
只要他能討好小殿下,有長公主這個姑父在,無人敢欺辱他。
前些日子,李慕霽去陪都避暑,也是他隨侍左右。
那日望月園,李慕霽受了刺激,便是因為這個譚玉箏。
當年的事他是知道的,李慕霽從蘇州回來,像是換了個人,丟了清白、又忘了前塵舊事不說,還成天嚷嚷著要去找這個女人,將李驚羽氣得不行,竟然去請了國師給他洗掉那半年的記憶。
三令五申,不允許任何人在他面前提及。
黎尋風最是乖巧聽話,自然不會去觸長公主的霉頭,可是他心裡著實好奇。
便偷偷著人去查,七拐八拐的線索到了他手裡,三兩下便拼湊出了全貌。
卻讓他更驚訝了。
李慕霽竟然給一個小吏做外室?
郡主殿下這個人,眾星捧月長大的,心高氣傲、眼高於頂,說一旁人就絕不能說二,這樣一個人,失去記憶連本性都能變了不成?
還是說那個叫譚玉箏的女人手段實在過人,能哄得他心甘情願給她做個外室?
前幾日朱雀南街上,他又親眼瞧見這譚玉箏和一個小倌當街拉扯,那場面,好不熱鬧。
黎尋風把這些事放在一處琢磨,漸漸便勾勒出了譚玉箏的性子。
這是個慣愛救風塵的女人,走到哪兒都覺得自己是女菩薩下凡,見了落難的男子就走不動道,非得伸把手不可。
嘴上說著「我不圖什麼」「我只是好心」,實則心裡頭享受極了那種被人依賴、被人感激的滋味。
說白了,就是好面子、愛充大的裝貨。
他閒來無事,心血來潮,便自導自演了這麼一齣戲。
幾個屬下扮作花樓護院,他自己扮作被追的小倌,專挑譚玉箏下值的必經之路上等著,想看看這位「女菩薩」會如何反應。
可他想了一百種可能,唯獨沒想到這一種——
那女人居然頭也不回地跑了。
黎尋風站在巷子裡,看著譚玉箏消失的方向,臉上的表情古怪極了。
臉色發白,手指攥著袖口,指節咯咯作響。
同樣的場景,遇到李慕霽她便出手相救,換成他黎尋風,她怎的就跑了?!
「公子,」一個屬下小心翼翼地湊上來,低聲道,「會不會是咱們要的價錢太貴了?五百兩銀子,一個大理寺的小書記怕是拿不出來,這才……知難而退?」
「太貴了?」
黎尋風猛地轉過頭,那雙含情目里迸出兩道寒光,聲音卻壓得極低,帶著一股陰惻惻的意味,「這叫貴嗎?難道你覺得我不值這五百兩銀子?」
那屬下一個激靈,方才還一臉橫肉、凶神惡煞的女人,此刻溫順得像只綿羊,聲音發顫:「奴、奴婢不敢!奴婢不是這個意思!公子的身價豈是金銀可以衡量的,奴婢該死,奴婢嘴笨,求公子饒恕!」
黎尋風冷哼一聲,抬起下巴,居高臨下地瞥了那兩股戰戰的屬下一眼,沒有開口。
那屬下身子止不住地抖,額頭上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,大氣都不敢出一口。
巷子裡安靜得能聽見暮風穿過牆頭的嗚咽聲。
黎尋風正要開口說些什麼,忽然聽見巷口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,夾雜著甲冑碰撞的金屬聲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