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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63. 人各有志

  在她的心裡,崔冰的棋藝是天底下最厲害的,從小到大,她沒見爹爹輸過一局。

  爹爹這般誇讚聞南容,那聞南容的棋藝自然是極好的。

  周宣禮抿了抿唇,嘴角扯了一下,不知是自嘲還是苦笑。

  他站起身來,淡淡道:「天色不早,我先告辭了。」

  聞南容也站起身來,和譚玉箏一起送他到院子門口。

  夜風吹過來,涼絲絲的,吹得廊下的燈籠搖搖晃晃,光影明滅。

  周宣禮走到門口,忽然停住腳步,沒有回頭。

  他站在那裡,月光照在他身上,將他的影子拉得長長的,投在青石板地上,孤零零的。

  沉默了片刻,他開口了,語氣平靜,藏著幾分不易察覺的落寞:「我自幼便對圍棋感興趣,後來入了書塾,與各位同窗對弈,鮮有敗績,沒想到今日輸給你兩局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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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聞南容頓了頓,走上前一步,語氣溫和而謙遜:「大人不必如此在意。說來慚愧,我自幼師從爛柯道人,七歲學棋,棋藝在一眾同門中不過泛泛,今日險勝大人,只是沾了老師的光。」

  譚玉箏也連忙寬慰道:「是啊是啊,南容只是運氣好,有名師教導。若是那個爛柯道人有周大人這般愛棋的學生,定然傾囊相授,今日的技藝定比聞郎君好得多。」

  她說得真誠,也確實是這般想的。

  可她不知道,爛柯道人齊白雪乃是當世圍棋大家,能拜在她門下的學生萬中無一,寒門男子哪裡有這樣的機會?

  周宣禮神情暗淡了一瞬。

  他轉過頭,看著聞南容,目光裡帶著幾分認真:「聞郎君有如此才識、如此境遇,為何不考男官,庇護一方百姓?反而要做個生意人,成日與銅臭打交道?」

  聞南容輕輕一笑,帶著一種雲淡風輕的從容。

  他道:「人各有志,我沒有如此大的抱負。從前,我也抱怨過自己是個男子,如此才情,如此境遇,也不過是閨中作畫,自娛自樂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,看了一眼身旁的譚玉箏,那目光里有溫柔,有感激,還有幾分說不清的東西,「但後來,我遇見玉箏。她讓我明白,無論女男,都可以有自己的一番天地。也是她鼓勵我做生意,周大人覺得那是銅臭,可每次撥打算盤,卻讓我覺得心安。心安之處,即是吾鄉,我找到了自己的一片寧靜。就像大人批閱案卷文書一般,旁人也覺得枯燥,可大人樂在其中。」

  周宣禮怔住了。

  這番相似的話,從前譚玉箏也對他說過。

  此時此刻,他看見面前的兩個人並肩而立,月光灑在他們身上,兩人的衣袂在夜風中輕輕飄動,偶爾交疊在一起,又分開。

  像一幅畫,畫裡的兩個人,誰也不多餘,誰也不突兀。

  他垂下眼眸,嘴角微微動了動,想說些什麼,終究沒有開口。他轉過身,邁步走進了夜色里。

  腳步聲漸漸遠了,消失在巷口。

  院子裡,石糖和沈邵元打累了,雙雙癱坐在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氣。

  石糖的刀橫在膝上,沈邵元的棍扔在一旁,兩人臉上都掛著汗,衣裳濕了半截,可誰也不肯服軟。

  石糖喘著氣說「你也不過如此」,沈邵元喘著氣說「你也不怎麼樣」。

  然後又呵呵笑起來,開始喝酒。

  地上倒著兩個空酒罈,燒刀子的酒氣瀰漫在夜風裡,辛辣刺鼻。

  韓小橋和許雯從屋子裡走出來,吃得差不多了,起身告辭。

  兩個人雖喝了點酒,但只是微醺,沒有喝醉。

  韓小橋說「多謝款待」,許雯說「改日來我家吃飯」,兩人挽著手,說笑著出了院門。

  譚玉箏站在門口,目送她們走遠。

  聞南容回到院子裡,皺起眉頭,踹了踹抱著酒罈癱倒在地的沈邵元,沈邵元哼哼唧唧地翻了個身,看了一眼他,嘟囔了一句「表兄別鬧」,又睡了過去,嘴角還掛著一絲口水。

  聞南容搖了搖頭,蹲下身,把酒罈從他懷裡抽出來,放在一旁。

  譚玉箏走過去,看著地上那攤爛醉如泥的沈邵元,搖頭道:「你將他送回沈家罷,他喝成這樣,一個人回去不安全。」

  聞南容點了點頭,說好。

  譚玉箏又走到石糖身邊,她靠在廊柱上,眼睛半睜半閉,手裡還攥著刀鞘,嘴裡嘟囔著「我沒醉,我還能喝」。

  譚玉箏彎腰把她扶起來,一手攬著她的腰,一手扶著她胳膊,半攙半拖地往西廂走。

  石糖比她矮半個頭,身子卻沉,壓得譚玉箏直喘氣。

  她咬牙把她扶進西廂房,放在床上,替她脫了鞋,蓋上被子。石糖翻了個身,含混地說了一句「采荇」,便沉沉睡去,嘴角還帶著一絲傻笑。

  聞南容站在院子裡,看著譚玉箏從西廂出來,她的臉上還掛著汗,幾縷碎發貼在額前。

  他嘴角微微翹了翹,似笑非笑地看著她,目光裡帶著幾分促狹,幾分認真:「那若是改日我喝醉了,可能住你那間西廂房?」

  譚玉箏一愣,耳根一下子紅了,像被火燎了一下。

  故作大方地道:「哪裡話?若是你的話,不喝醉也是能住的。你幫了我這麼多忙,我還能把你趕出去不成?」

  話一出口,她便覺得哪裡不對,可又說不上來哪裡不對。

  聞南容笑了笑,那笑容從嘴角蔓延到眼底,眉眼彎彎的。

  他道:「那我記住了,你這小院裡,給我留了一間廂房。對了,我前兩日放了一身衣服在裡面,原想著幫你搬家弄髒了好換,改日再來拿。」

  譚玉箏的耳朵更紅了,她低下頭,不敢看他,嘴裡含混地應了一聲「嗯」。

  又道:「沒事,就放在那兒吧。」

  聞南容眼底的笑意更深,沒有再說什麼,走到沈邵元身邊,彎腰將他從地上拽起來。

  譚玉箏站在門口,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的夜色里。

  她深吸了一口氣,空氣中混著酒菜的餘味,在夜風中慢慢散去。

  夜深了。

  正是:

  推杯換盞話家常,客散庭空夜已深。

  三局好棋廝殺烈,且留明月伴酒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