譚玉箏略有些尷尬。
她上次駐足看兩位主簿下棋,純粹是找個地方發呆躲懶,兩位主簿的棋藝半斤八兩,她看得昏昏欲睡,最後靠在廊柱上打了個盹,差點摔了跟頭。
她訕訕一笑,道:「周大人觀察入微。但其實我棋藝不怎麼樣,你送我這麼好的棋,浪費了浪費了。」
周宣禮將棋盤打開,棋子擺上棋盤,黑白分明,錯落有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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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的手指修長白皙,拈起一顆黑子落在棋盤上。
他輕笑了一下,帶著幾分難得的柔和:「你若不會,正好我可以教你。」
這是周宣禮難得的示好。
他一向話少,對誰都是淡淡的,從不主動與人親近。
今日能說出「教你」這樣的話,已經是破天荒了。
譚玉箏雖然對下棋沒什麼興趣,但是不好不領情,正要開口應好,聞南容先一步開了口。
他走上前,在石桌的另一邊坐下,看著棋盤上那顆孤零零的黑子,嘴角微微翹了翹,道:「我倒是對下棋挺感興趣。今日難得半日空閒,不知周大人是否願意與在下切磋一二?」他的語氣不卑不亢,像是在邀請,又像是在應戰。
譚玉箏連忙接過話頭,笑盈盈地道:「周大人,聞郎君厲害著呢,琴棋書畫無一不精的。正好他與你對弈,你二人棋逢對手,是得好好下一盤,不辜負這麼好的棋子呢。」
她說得眉飛色舞,全沒注意到周宣禮看她的目光暗了暗。
接著,嘴角微微扯了扯,不知是不是被激起了幾分勝負欲。他輕笑一聲,一撩衣擺,在石凳上坐下,抬手道:「聞郎君,請罷。」
聞南容也不推辭,拈起一顆白子,輕輕落在棋盤上。
二人便開始下起棋來,一個執黑,一個執白,只有棋子與棋盤相碰時發出的清脆聲響。
譚玉箏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,只覺得黑白兩色的棋子在棋盤上越來越多,密密麻麻的,看得她眼暈。
她完全看不懂誰占優勢,只覺得氣氛似乎有些緊張,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棋盤上無聲地較勁。
她轉身對聞南容使了個眼色,小聲道:「南容,你幫我好好招呼一下周大人。」
她正愁周宣禮這冷清古板的性子,不知該招呼他做些什麼打發時間,下棋正好,兩個人坐在那裡安安靜靜的,不用應酬,不用寒暄。
聞南容輕輕一笑,沖她點了點頭。
譚玉箏便招呼韓小橋他們參觀小院。
天井不大,勝在精巧,青磚墁地,牆角種著一叢翠竹。
廂房有一間被譚玉箏改成了書房,靠牆放著一架書架,書架上已經擺了些書——大坤律例、刑案彙編、還有幾本她從蘇州帶來的話本。
韓小橋在書房裡轉了一圈,讚不絕口,說這院子位置好、布置好,連院子裡的花都長得好。
許雯也覺得不錯,推開窗戶往外看了看,巷子安靜,行人稀少,偶爾有幾聲鳥鳴,清清脆脆的。
她好奇道:「這小院月租多少?怕是不便宜罷。」
譚玉箏道:「不算貴,一個月一兩半銀子,按季度付。」
許雯有些驚訝,脫口而出:「這麼便宜?我還想著至少五兩銀子呢。」
石糖也附和道:「是很便宜了。我租的那破院子,和旁人合租,一人一屋,院子廚房共用,都要一兩銀子呢。你這獨門獨戶,還帶天井,才一兩半,簡直是撿了大漏。」
譚玉箏愣了一下,想了想,道:「想來是多虧聞郎君替我打聽,他認識牙行的掌柜,這才能撿漏如此便宜的房子罷。」韓小橋眼前一亮,八卦之魂熊熊燃燒。
她湊近了些,壓低聲音道:「哦——是聞老闆替你租的院子?他怎的這麼熱心?又給你租院子,又准我們去玉南閣吃便宜飯,人也太好了一些罷?你與他當真只是普通朋友?」
石糖和許雯也豎起耳朵,三雙眼睛齊刷刷地盯著譚玉箏。
譚玉箏不好再瞞著朋友,猶豫了一下,老實交代道:「不好瞞你們,從前我不是有過一樁姻緣麼?有過一個和離的前夫,便是……便是他。」
韓小橋瞪大了眼睛,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:「什麼?聞老闆是你前夫!」
許雯和石糖也十分驚訝,三人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又看回譚玉箏,目光里滿是不可置信。
韓小橋先開口,她皺著眉,震驚道:「玉箏妹妹,從前你說你和離,我只當是你那個前夫渾身的毛病,連你這樣心善的老實人都實在忍受不了。可今日看來,那聞老闆相貌好、談吐好,還有本事在雲京開這麼大的酒樓,對你也是溫柔體貼的。你二人這是為何……為何走到和離這一步吶?」
許雯插話道:「哦,我想起來了。你倒是說過,你二人和離是因為你心裡有了旁人,是不是?」
譚玉箏點點頭,承認道:「嗯。他是極好的,只是我心裡有旁人。」
韓小橋搖頭嘆氣,語氣里滿是惋惜和不解:「我的乖乖,玉箏妹妹,這聞老闆這般人才相貌,你都瞧不上?居然喜歡上旁人?我真好奇,你喜歡的那個男子是什麼樣的賢淑美男,竟然能把他給比下去了。」
許雯也附和道:「就是就是,便是對著這張臉我都能多吃兩碗飯,你莫不是被外面的狐狸精迷了心竅?難不成那男人和咱們大理寺緝拿的那採花賊『歡娘』一樣,放得下身段,溫柔小意,勾人心魄?」
譚玉箏想到蘇州橋上那個穿著青綠衫子的少年,又想到望月園裡那個錦衣華服、手握長劍、輕描淡寫削人手指的小郡主,心頭黯然,像有一片烏雲飄過來,遮住了太陽。
她低下頭,聲音很輕,像是在自言自語:「他哪裡會什麼勾人心魄的手段?他既不賢淑也不溫柔,只是恰恰好就在那時走進了我的心裡,讓我再也忘不掉。」
她沒有說後半句——如今他忘了一切,去做他的人上人,徒留她一個人在這裡,守著這些再也回不去的回憶。
她擺了擺手,勉強扯出一個笑,故作灑脫道:「不說了,都過去了,我現在孑然一身,沒什麼喜歡不喜歡的。」
韓小橋笑了笑,拍了拍她的肩膀,語氣裡帶著幾分過來人的勸慰:「既然如此,那你便聽我一句勸,回頭看看這位聞郎君呢,我瞧著比周大人更好呢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