紅燒肉在筷尖微微顫動,醬色的湯汁順著肉的紋路緩緩淌下,滴在碟子裡,濺出一朵小小的油花。
譚玉箏張嘴咬了一口,肉皮軟糯,肥肉入口即化,瘦肉酥爛不柴,甜中帶鮮。
她嚼了兩下,眼睛亮了,含混道:「好吃!太好吃了!」
大師傅聽了,臉上的笑意又深了幾分。
她一邊翻炒鍋里的菜,一邊絮絮叨叨地說起自己的來歷。
她說她從前在蘇州食味樓掌勺,做了十來年,從學徒做到頭灶,蘇州城裡有頭有臉的宴席,都請過她去掌勺。
要不是聞老闆屢次三番誠心相邀,她才不會拖家帶口地來雲京。
她又說起聞南容請她時說的話,學著他的語氣,一字一頓的:「他說,他愛慕的女子就愛吃食味樓的飯菜,如今他獨在雲京,也想吃到這個味道。」
她轉過頭,看著聞南容,笑呵呵地問:「東家,你還說想讓你愛慕的女子在雲京嘗到這個味道,如今她可嘗到了?」
譚玉箏的嘴巴頓了一下,腮幫子還鼓著,含著那半塊紅燒肉,嚼也不是,咽也不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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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從前愛慕的女子——卓雲霄嗎?
可卓雲霄是雲京人,從小在京里長大,吃的都是雲京菜,怎麼會愛吃蘇州食味樓的飯菜?
還是說,他說的不是卓雲霄,是……
聞南容瞧了一眼腮幫子鼓鼓的譚玉箏,嘴角微微翹起,輕笑道:「吃到了。」
大師傅順著他的目光看向譚玉箏,目光在兩人之間來迴轉了一圈,瞭然一笑,打趣道:「那娘君可覺得好吃?可有被咱們東家的一番情誼打動?」
譚玉箏被這話噎了一下,喉嚨里的紅燒肉卡住了,上不去下不來,咳了兩聲,臉漲得通紅。
聞南容端了溫水遞到她嘴邊,她低頭喝了幾口,才把那口氣順過來。
她含混地說了句「好吃,很好吃」,便端著杯子逃出了廚房。
———
小院的門被人敲響。
聞南容走到門口,拉開門閂。
周宣禮站在最前面,穿著一件淡藍色的長袍,頭髮用銀簪挽著,手裡拎著一隻精緻的木匣子。
他看見開門的是聞南容,愣了一下,那愣怔只持續了一瞬,便恢復了那副淡淡的、不動聲色的模樣。
他身後站著三個人。
韓小橋站在最左邊,手裡拎著一個油紙包,上頭印著「杏花樓」三個字;許雯站在中間,手裡拎著一個長條形的錦盒;石糖站在最後面,一手拎著一壇酒,一手抱著把長刀。
四人一齊從大理寺過來,走了一陣子路,額上都沁著薄汗。
韓小橋一抬頭,見開門的是一位從未見過的年輕郎君,生得眉目如畫,清冷出塵,整個人像是從畫上走下來的。
她愣了一下,心想這郎君長得真好看,天仙似的,忍不住多看了兩眼。
連忙道:「不好意思,這位郎君,我們敲錯門了。」
說著,她拉著許雯和石糖便要往後退。
聞南容微微一笑,讓人如沐春風。
他側過身,讓出口,道:「是玉箏的同僚罷?沒走錯,就是這裡,請進。」
韓小橋又愣了一下,看了許雯一眼,許雯也看了她一眼,兩人交換了一個「這到底是怎麼回事」的眼神。
石糖倒是沒多想,大大咧咧地邁步走了進去,邊走邊喊:「玉箏姐姐!我們來了!」
譚玉箏看見幾位同僚來了,連忙迎上去,臉上的笑意壓都壓不住。
聞南容自然地站在她身旁。
韓小橋一進門,便拉著譚玉箏的袖子,壓低聲音打趣道:「玉箏妹妹,你這屋子裡怎麼還藏了個如此貌美的郎君?竟半點口風不透露。」
許雯和石糖也好奇地打量著聞南容,許雯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,又移開了,石糖倒是多看了兩眼,心想這郎君長得好看,可比起采荇郎君還是差了一點。
譚玉箏面色微紅,連忙給幾人做介紹。
她先對著同僚們說:「這位是聞南容聞郎君,也是玉南閣的老闆,他同我是舊相識……」
韓小橋眼睛一亮,嘴快道:「玉南閣的老闆?那上次我們去玉南閣吃飯,你怎的不說呢?哦——難怪你說給我們讓了利,原來你認識這老闆!」
譚玉箏忙解釋道:「我當時也不知道,是後來遇見才知道的。我和他從前……在蘇州認識的,是朋友。」
她說得委婉,總不好說這是她前夫。
韓小橋也不繼續追問,只是目光在兩人之間流轉了一下,嘴角掛著莫名的微笑,意味深長地說:「哈哈,還有這種好事?那聞老闆,你既然是咱們玉箏妹妹的朋友,是不是也算我們的朋友?日後我們去玉南閣用飯,可否讓利一二?」
聞南容笑了笑,大方道:「這是自然,既是玉箏的朋友,便是我的朋友,以後你們去玉南閣吃飯,報玉箏的名字即可。」韓小橋和許雯對視一眼,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幾分「果然如此」的意味——報玉箏的名字,不是報聞老闆的名字。
這種不經意的偏袒,最見心思。
周宣禮聞言蹙起眉頭。
譚玉箏面色更紅了些,連忙轉移話題,看著大家手裡的禮物,道:「來吃個便飯,帶什麼禮物?太客氣了。」
韓小橋擺擺手,說:「嗨,我們幾個帶的都是些酒水吃食,不值幾個錢,只有周大人不知道送的什麼。」
從進了院門起,周宣禮便一言不發,只是站在那裡,目光從聞南容身上掃過,又落在譚玉箏身上,看了片刻,又移開了。此刻聽提到自己,他垂下眼眸,將那木匣子放到院中的石桌上,淡淡道:「也不是什麼特別的東西,隨手買的。」
聞南容上前看了看木匣子上印著的標誌,匣蓋上刻著「爛柯棋社」四個字,是雲京有名的棋具老字號。
他道:「周大人客氣了,這『爛柯棋社』的圍棋可不好買。聽說他們家的棋子,用的是上好的青玉,再以焉知墨染成黑白兩色,觸手溫潤。」
周宣禮看了他一眼,沒有接話。
譚玉箏好奇地湊過來,打開匣子一看,裡頭果然是一副圍棋,棋子分裝在兩隻錦囊里,每一顆都打磨得圓潤光滑。
她拿了一顆白子在手裡摸了摸,確實溫潤如玉,手感極好。她忍不住問:「周大人,你怎麼想起給我買圍棋了?」
周宣禮的語氣稍微和緩了些,望著她道:「嗯,之前衙門裡劉主簿和鄭主簿對弈,我瞧你盯著看了一會兒,想來是對這個有興趣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