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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57.男人在後宅的手段

  譚玉箏聽得一愣一愣的。

  她方才只覺得吳穎可憐,被賀窈州當著眾人的面譏諷,臉都白了,她心裡替他難受。

  可如今聽聞南容這麼一分析,倒成了吳穎有錯在先了?

  她皺著眉,想了又想,總覺得哪裡不對,可又說不上來哪裡不對。

  她忍不住替吳穎辯駁道:「小姐夫也是一片好心。我和他是同鄉,從前在蘇州便是相識的,聽說我喬遷新居,他只是想來賀一賀,也是人之常情。至於他送的那食盒,我也不覺得寒酸。賀姐夫送的禮物固然貴重,可小姐夫送的也是他一片心意。況且小姐夫手巧,從前就是賣吃食的,他釀的酒、做的糕點,不比外面酒樓的差。」

  她說得又快又急,像是在替一個被冤枉的朋友辯解。

  聞南容耐心聽她說完,嘴角微微動了動,看不出是笑還是別的什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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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他搖了搖頭,淡淡道:「你又錯了。」

  譚玉箏一愣,脫口而出:「錯在哪?」

  聞南容沒有急著回答,端起小几上的茶杯喝了一口,放下,才不緊不慢地開了口。

  「你一口一個『小姐夫』,這便是最大的錯。」

  他看著譚玉箏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說,「那賀氏本就不滿吳穎。不說你堂姐的偏愛,只論出身,吳穎出身農戶,沒念過幾日書,又有克妻的名聲,成了寡夫,帶著兒子被妻家趕出來。而賀窈州出身平陽賀氏,簪纓世家,自幼養在閨閣,琴棋書畫無一不精,清白兒郎,結兩姓之好,嫁到譚家做主父來的。二人的身份,說白了,若不是你堂姐的緣故,那吳穎這一輩子都不可能見到賀窈州,連給他做個近身的書童都是不配的。」

  他語氣不重,可每個字都有些直白的傷人。

  譚玉箏想起賀窈州今日指著魚玄機的畫隨口說的那句「五百兩銀子」。

  又想起吳穎端著青木食盒的手指,指節分明,卻粗糙,有薄繭,是常年勞作磨出來的。

  從前他在蘇州擺攤賣面,凌晨起來和面,天不亮就出攤,手泡在涼水裡,一泡就是一整個清晨。

  聞南容繼續道:「這樣身份懸殊的兩個人,如今伺候同一個妻主。賀窈州又是心高氣傲的,你叫他如何咽下這口氣?」他頓了頓,聲音低了些,「你還叫吳穎『小姐夫』,這不是把他的臉面往地下踩嗎?所以我說,賀窈州已經算是寬宏大量了,這也沒同你計較。」

  譚玉箏連忙拍了拍嘴,像是要把那句「小姐夫」從嘴邊拍掉。她有些懊惱地說:「是我的錯,沒想這麼多,在蘇州便是叫慣了的。唉,下次不在賀姐夫面前這般叫了。」

  聞南容卻搖了搖頭,糾正道:「背著人,也是不該叫的。那吳穎何德何能,配你這一聲『小姐夫』?他既然跟著你堂姐入了譚家,就該本分守規矩,待在他的小院裡,做好一個小郎該做的事,萬事不能出頭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,語氣又沉了幾分,「他現在這般行徑,說白了,一是仗著你堂姐寵愛,二是看出了賀窈州心高氣傲,不是那種耍陰招要人命的,步步試探,步步緊逼。面上如此,私底下還不知如何挑撥。你堂姐和賀窈州關係本就不和睦,有這位吳小郎在背後推波助瀾,怕是更要做一對怨偶了。」

  譚玉箏聽得瞪大了眼睛。

  她平日裡跟著大人們探案,審犯人,做筆錄,自問經受這幾年磨鍊,也有了些洞察秋毫的本事。

  可聞南容今日分析的這些,她平日裡是一點也沒看出來。

  她猶豫著開口,聲音裡帶著幾分不確定:「南容,你、你怕是想多了罷?我覺得吳穎不是這種有心計的男人。若是他有這般本事,當初怎麼還會被那田家莊的人逼得日子都過不下去了?」

  聞南容淡笑了一下,那笑容裡帶著幾分無奈,幾分瞭然。

  他道:「你們這種女娘君,自然是不懂男人在後宅的手段。他當初被田家莊的女人們逼得過不下去,是不假。可如今他的對手,不是那些凶神惡煞的女人,而是一個養在深閨、性格驕傲的男人,偏偏這個男人還不得妻主的歡心。他便是從前沒有這份心計,如今為了爭得你堂姐的寵,也有了這份心計。」

  譚玉箏怔住了。

  她想起吳穎在蘇州時,給譚筍熬湯,湯里放的藥材一樣一樣地數,小火慢燉,能燉一下午。

  她想起堂姐靠在椅背上,閉著眼睛,吳穎站在她身後,替她揉太陽穴,動作很輕,很柔。

  那時候她覺得他溫柔,體貼,是個知冷知熱的人。

  她從未想過,這些溫柔體貼的背後,會不會藏著別的。

  「照你這麼說的話,賀姐夫當真可憐。」

  譚玉箏皺起眉頭,心裡的天平又偏向了另一邊。

  她想起賀窈州那雙紅腫的眼睛,想起他說「昨夜蟲叫得厲害,沒睡好」,想起他離開時那個帶著幾分逞強的笑容。

  她憂心忡忡地問道:「我是不是該委婉提醒一下堂姐,叫她莫要太寵小郎,忽視了賀姐夫?」

  聞南容搖了搖頭,淡淡一笑,那笑容裡帶著幾分通透:「這輪不到你提醒,你是好心,可你堂姐這般聰明的人,未必看不穿這些。不過她有心偏愛一方,揣著明白裝糊塗罷了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,像是在斟酌什麼,「這事也不能怪你堂姐,她固然偏心,可賀窈州也不算聰明。那吳穎激他,他也就上了當。明明心裡想的是一回事,做的卻是另外一回事。心裡哪怕對你堂姐有十分的關心和愛慕,表現出來也只有五分,還要夾槍帶棒的,自然將你堂姐越推越遠。」

  他搖了搖頭,語氣裡帶著幾分哀其不幸、怒其不爭的意味,「這話原不該我們做小輩的說,不過他這麼做,著實蠢了一點。」

  譚玉箏想起昨夜大姨母說的那番話。

  大姨母是這樣說的,聞南容也是這樣說的。

  在她看來,賀窈州和堂姐都是頂聰明的人,可在聞南容和大姨母眼裡,他們都有犯蠢的地方。

  她不禁誇讚道:「你真聰明。今日不過短短見了這二人一面,你便能將他們的關係看得一清二楚。不像我,在譚府住了這麼些時日,還是雲裡霧裡的,只覺得好像都有可憐之處,分不清誰對誰錯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