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裡正僵持著,氣氛凝得像一鍋漿糊,攪不動,化不開。
一個小廝從外頭進來,身後跟著一個年輕男子。
那人穿著一件月白色的長衫,腰束銀帶,頭髮用白玉簪挽著,面容清俊,氣質出塵。
譚玉箏一抬頭,看見聞南容,頓時覺得見到了救命稻草。
她連忙迎上去,腳步比平日快了許多,嘴裡噼里啪啦地往外蹦字:「呀,你來啦!快,我正愁……搬家的事呢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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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說到一半,差點把「我正愁怎麼脫身」說出口,幸虧改得快。
聞南容掃了一眼院中的人,看見賀窈州,看見吳穎,看見兩人之間那股濃得化不開的火藥味。
說起來,吳穎還是當初在蘇州譚筍的後院只匆匆見過一面,但聞南容記性好,一眼便認出來了。
他什麼都沒問,先對著譚玉箏笑了笑,那笑容淡淡的,可眼底的溫柔藏不住。
然後他轉向賀窈州,恭恭敬敬行了個禮:「見過堂姐夫。」
又轉向吳穎,微微欠身,「見過吳小郎君。」
吳穎見他氣質好,態度也好,又同譚玉箏舉止親密,便想起譚筍給她說過的,譚玉箏那前夫近日與她重逢的事,心裡有了計較,這想來就是堂妹那天仙似的前夫了。
便端莊地回了個禮。
聽見這明顯區別對待的稱呼——一個是「堂姐夫」,一個是「吳小郎君」——賀窈州心裡那口氣順了一些。
他臉上的笑意真了幾分,迎上前來,親熱地拉著聞南容的手,道:「聞公子來了!快,你來瞧瞧,我送堂妹的這幅畫如何?這可是我爹當年花了五百兩銀子買來的。你見多識廣,瞧瞧是不是那位魚大家的真跡?」
聞南容也不推辭,走到桌前,低頭仔細端詳那幅仕女賞花圖。他看得很仔細。
「魚大家畫仕女,最重耳環。」
聞南容指著畫中仕女的耳墜,語氣不疾不徐,「她尤其喜歡畫珍珠耳環,且一定要是泛著麟光的東海明珠。這耳墜上的珍珠雖不大,可細看之下,隱隱有光線流轉,光華內斂,不是凡品。」
他抬起頭,看著賀窈州,微微一笑,「若非魚大家本人,誰能畫出這種細節?這幅畫,定是真跡無疑。」
他不光說了是真跡,還將細節點了出來,說得有理有據,句句都落在了賀窈州的心坎上。
賀窈州愈聽愈高興,臉上的笑意從嘴角蔓延到眼底,那雙紅腫的眼睛都亮了幾分。
「不愧是按察使家的公子。」
賀窈州看著聞南容,目光里滿是讚賞,語氣也帶上了幾分遇到同類知己的感慨,「自幼耳濡目染,琴棋書畫這些雅事都是精通的。不像那些小門小戶出來的,只會圍著灶台爐灰轉,上不得廳堂。」
他頓了頓,瞥了吳穎一眼,「一點不值錢的吃食還以為是多大的禮,巴巴拿出來,也不覺得丟人現眼。」
這話說得很不客氣,還是當著眾人的面。
吳穎的臉色愈發白了,沒有一絲血色。
他的嘴唇動了動,想說什麼,又咽了回去。
他垂下眼,沉默了片刻。
然後他抬起頭,衝著聞南容還了個禮,又轉向譚玉箏,神情閃過一絲受傷,平靜得讓人心疼:「實在不好意思。前些日子感染風寒,怕過病氣給堂妹,堂妹今晚的喬遷宴,我就不去了。」
譚玉箏還沒接話,賀窈州已經開了口。
他的聲音懶洋洋的,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譏誚:「人家請你了嗎?你推辭什麼?」
他頓了頓,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幾分,「呵,既然生了病,就回屋子裡好生待著。若是過了病氣給主子們,便是十個你也不夠賠的。」
吳穎沒有反駁,也沒有辯解。
他只是微微欠了欠身,轉身往外走去。
譚玉箏心裡忽然湧起一陣說不清的不忍。
她的手還端著那隻青木食盒,食盒裡的糕點還熱著。
聞南容站在她旁邊,看著她的側臉,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。
提醒她,什麼都別做。
賀窈州站在院子裡,目送吳穎離開,嘴角還掛著絲似笑非笑。
他回過頭,看著譚玉箏,語氣又恢復了先前的親熱:「堂妹,這些東西你收好,這幾個人今天任由你差遣。今晚的喬遷宴,我怕是去不了,你姐夫我身體不適,就不湊這個熱鬧了。」
他笑了笑,「改日你安頓好了,我來你新家坐坐。」
譚玉箏連忙應了,說歡迎姐夫隨時來。
賀窈州點了點頭,走出了院門。
院子裡一下子安靜下來。
正是:
一盒糕餅一幅人,各懷心事各送迎。
不是東風偏薄倖,只緣身在重門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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收拾完東西,離開譚府。
譚玉箏回頭看了一眼那扇朱紅大門,門楣上的匾額在日光下閃著金光。
馬車停在門口,聞南容先上了車,伸手扶她,她擺擺手,自己踩著車凳爬了上去。
車簾放下來,馬車動了,車輪轆轆地碾過青石板。
譚玉箏靠在車壁上,手肘撐著小几,托著腮,望著車簾縫隙里透進來的一線光發愣。
她心裡還有些過意不去,總覺得方才對不起吳穎。
他端著食盒來送她,一片好心,卻被人那樣譏諷,她明明站在旁邊,卻沒有為他說上幾句話,連一句解圍的話都沒有說出口。
她越想越覺得愧疚,忍不住嘆了口氣,把這心裡的糾結說給了聞南容。
聞南容坐在對面,聽了她的話,沉默了一會兒,像是在斟酌措辭。
然後他開口了,語氣溫和卻篤定:「那種情景下,你本就不該替吳穎說話。」
譚玉箏一怔,不解他何意。
聞南容看著她,神情無奈。
「論理,賀窈州是你堂姐三書六聘、明媒正娶的夫郎,是譚家正兒八經的主父,也是譚苗的親爹。」
他頓了頓,語氣沉了幾分,「而吳穎,只是一個從蘇州跟過來的小郎君。從前是做外室的,又是個帶著外姓兒子的寡夫,能進譚府做個小郎,已是造化,賀窈州是主子,他算什麼?」
譚玉箏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聞南容沒有給她機會。
他繼續道:「今日賀窈州說得沒錯,正經見客的場面,以吳穎的身份,本就不該出現。出現也就罷了,還要自作主張送你禮,沒有提前稟明主父,這是僭越,犯了忌諱。賀窈州只是不輕不重地諷刺了幾句,也沒罰他什麼,已經是寬容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