譚玉箏這一日特意告了假。
天還沒亮,她便起了床,把箱籠從柜子里翻出來,鋪了一地。衣裳要疊,被褥要捆,書要裝箱,文房四寶要包好,雜七雜八的物件堆了一桌子,她看著便頭疼,不知從何處下手。
她正蹲在地上跟一隻箱籠較勁,正悶頭拉扯,忽見院門口閃過幾個人影,腳步聲雜沓。
賀窈州走在最前面,身後跟著四五個丫鬟小廝,個個手裡捧著東西,有端盒子的,有提包袱的,有捧花瓶的,排成一列。
他今日穿了一件水紅色的褙子,頭髮梳得一絲不苟。
臉上敷了薄薄的粉,眉心還點了一顆硃砂痣,打扮得比平日艷麗許多。
譚玉箏連忙從地上爬起來,拍了拍膝上的灰,快步迎上去,恭恭敬敬行了個禮:「姐夫來了?有失遠迎,姐夫莫怪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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賀窈州擺擺手,嘴角帶著得體的笑,目光在屋裡掃了一圈,看見地上那些亂七八糟的箱籠,眉頭微微蹙了一下,很快又鬆開了。
他道:「堂妹喬遷的事,你姐姐與我說了,她公務繁忙,招待不周,我替她向你告個罪。」
他側過身,朝身後那幾個丫鬟小廝抬了抬下巴,「有什麼需要的一應物件,只管開口,這幾個下人,今日跟著你,方便調遣。」
譚玉箏連忙道謝。
她抬起頭,正要說幾句客氣話,目光無意間掃過賀窈州的臉,落在他那雙紅腫的眼睛上。
那眼睛腫得厲害,上眼皮厚得像隔夜的饅頭,下眼瞼青紫一片,脂粉覆在上面,像是往乾裂的牆皮上刷石灰,蓋住了顏色,卻蓋不住坑坑窪窪的痕跡。
賀窈州察覺到她的目光,抬手摸了摸眼角,欲蓋彌彰地笑了笑:「昨夜院子裡蟲叫得厲害,擾了我的瞌睡,沒睡好。」他頓了頓,聲音低了些,「堂妹見笑了。」
譚玉箏連忙垂下眼,不敢再看,嘴裡附和道:「是、是,花園裡蟲子多。這入秋了,晚上還是叫個不停呢,怪吵人的。」
下人們便忙活起來,手腳麻利地收拾箱籠、打包物件。
賀窈州是個大方的,從庫房裡拿了許多日常用品出來,鋪蓋被褥、茶壺杯盞、盥洗用具,一應俱全,連掃帚簸箕都備了兩套。
這還不算,他又自掏腰包,從自己的私庫里取了兩樣東西——一對前朝的古董花瓶,青花的,釉色溫潤,瓶身繪著山水人物,筆觸細膩,一看便知不是凡品。
還有一幅字畫,說是前朝名家魚玄機的真跡,畫的是仕女賞花圖,絹本設色,尺幅不大,可那仕女的眉眼、衣袂、神態,栩栩如生,像是要從畫裡走出來。
「這些東西還算拿得出手,」賀窈州指著那花瓶和字畫,語氣輕描淡寫,像是在說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,「你拿去裝點正屋,如此便是接待貴重客人也不露怯,不叫人小瞧了去。」譚玉箏看著那對花瓶,又看了看那幅畫,心裡直打鼓。
她雖然不懂古董字畫,可在譚筍身邊待了這麼久,耳濡目染,多少也長了些眼力。
這對花瓶的釉色、胎質、畫工,絕非尋常貨色;那幅魚玄機的字畫,更是有市無價的寶貝。
這兩樣東西,怕是比她那小院三五年的房租還貴。
「姐夫,這……這也太貴重了。」
譚玉箏連忙推辭。
她的語氣又急又誠,帶著幾分侷促,「我那小院,巴掌大個地方,擺這些東西,怕是不合適。況且我也不懂這些,萬一磕了碰了,沒得糟蹋好東西。」
賀窈州擺了擺手,不容她推辭,正要開口,院門口又來了人。
吳穎端著一隻青木食盒走了進來。
他穿著一件青布長衫,頭髮用一根木簪挽著,素素淨淨的,和賀窈州那身水紅色的褙子形成了鮮明對比。
他的面色有些蒼白,眼下帶著青黑,腳步虛浮,像是大病初癒,走起路來腳下還有些飄。
他見了譚玉箏,微微欠身,道:「聽妻主說堂妹今日喬遷,沒什麼好送的,只有些吃食,權當一點心意,感謝堂妹從蘇州到雲京的照拂。」
他把食盒遞給譚玉箏,打開蓋子,裡頭整整齊齊碼著幾樣東西。
一小壇桂花釀,說是用前些日子收集的荷露釀的;幾碟蘇州糕點,桂花糕、雲片糕、棗泥酥,都是譚玉箏在蘇州時常吃的;還有一小罐秋梨膏,說是潤肺止咳的,京城乾燥,這個時節吃正好。
食盒不大,裝得滿滿當當,每一樣都用了心思。
譚玉箏連忙道謝,雙手接過食盒,心裡暖洋洋的。
她心想,這小姐夫也忒客氣了,自己哪裡照拂過他?
從蘇州到雲京,照拂他的一直是堂姐。
她不過是沾了堂姐的光,被他記在了心裡。
她正要再說幾句客氣話,一旁的賀窈州悠悠地開了口。
「堂妹這是什麼意思?」
他的聲音不輕不重,語氣里卻帶著幾分譏誚,幾分看好戲的閒適,「我送的禮,你不收。怎麼吳小郎送的,你就收了?」
譚玉箏一時口拙,望著兩人,不知該如何解釋。
她張了張嘴,又閉上,又張開,吶吶道:「這、這……姐夫送的貴重,我確實不好意思……」
「哦——」
賀窈州拖長了尾音,似笑非笑地看著吳穎,目光裡帶著幾分玩味,「明白了。吳小郎送的都是些不值錢的東西,上不得台面。這邊收了,轉手扔了也沒什負擔,是吧?」
譚玉箏想說不是,禮輕情意重,她怎麼可能扔了呢?
可賀窈州沒給她開口的機會。
他轉過頭,看著吳穎,嘴角掛著笑,那笑容好看,可那好看底下,是毫不掩飾的輕蔑和不屑。
「我知道你小門小戶出來的,窮酸慣了。」
他的聲音不高不低,像是閒話家常,「既然沒有拿出手的東西,何必巴巴來送這一趟?難道你以為堂妹客氣叫你一聲『小姐夫』,你就真是這譚府的男主人了不成?」
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針,一根一根地扎在吳穎心上。
吳穎的面色微微一白,可他沒有退縮,也沒有低頭。
他看著賀窈州,聲音不大,語氣卻很穩:「哥哥誤會了,我只是念著和堂妹都是同鄉,又相處了些時日,便來送送。禮物是便宜了些,但也是我的心意,哥哥何必如此出口傷人?」
他說得有理有節,不卑不亢。
譚玉箏也忙道:「對啊對啊,都是心意。姐夫的禮物我也是十分喜愛的,只是嘴上推辭一二,其實我連擺放在哪裡都想好了。」
她說著,還假模假樣地比劃了一下,「花瓶就擺在正屋桌上,字畫掛在正屋牆上,嗯……保管讓客人們進門就能看見。」
可她說她的,那兩個男人卻一言不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