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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53.不要因為我分神

  是,他賀窈州驕傲矜貴,不在乎旁人一星半點,可他在乎她啊,滿心滿眼都是她啊!

  她看不到嗎?

  他漸漸鬆開了手,手指一根一根地鬆開,像是放走了一隻抓不住的蝴蝶。

  他的眼尾更紅了,紅得像要滴血,可他忍著,忍著不讓眼淚掉下來。

  他不想在她面前哭。

  不想讓她見到自己泣不成聲的樣子。

  「我怎麼敢,」他聽見自己的聲音,輕得像一聲嘆息,又像是從胸腔里挖出來的,帶著血的腥氣,「你是譚家長女,是大理寺少卿,是我的妻主……我怎麼敢啊。」

  譚筍再看他一眼,沒有回頭,邁步走出了屋子。

  腳步聲漸漸遠了,消失在夜色的盡頭。

  賀窈州站在屋裡,一動不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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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燭火跳了跳,燈芯結了花,火光暗了一暗,又亮了起來。

  他慢慢轉過身,坐回梳妝檯前,拿起那把梳子,對著銅鏡,一下一下地梳著頭髮。

  鏡子裡的人,面容蒼白,眼眶通紅,嘴角還掛著一絲沒來得及收回去的苦笑。

  他看著鏡子裡的人,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。

  梳子齒間纏著幾根落髮,他拈起來,放在燭火上,燒了。

  焦糊的氣味瀰漫開來,和檀香混在一起,說不清是香還是臭。他放下梳子,趴在桌上,把臉埋進胳膊里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沒有聲音。

  院子裡的風停了,連蟲鳴都歇了。

  天邊一顆星子,孤零零的,亮了一下,又暗了下去。

  正是:

  一記耳光驚夜涼,半生心事付空牆。

  早知今日相看厭,何必當初許嫁娘。

  ————

  譚筍從賀窈州的房間出來,她在夜風中站了片刻,閉了閉眼,將那口濁氣吐了出來。

  廊下的燈籠沒點,只有遠處正房的燈火隱約透過來,在地面投下淡淡的光暈。

  她抬腳往東邊走去,腳步比來時緩了許多。

  吳穎的院子在東廂,一個小小的跨院,原是堆放雜物用的,他來了之後才收拾出來。

  地方不大,勝在清靜,院中種著一叢翠竹,月光下影影綽綽,風吹過沙沙作響,像是有人在低聲說話。

  屋裡還亮著燈,燭光從窗紗里透出來,昏黃而溫暖。

  一陣咳嗽聲從裡頭傳出,悶悶的,斷斷續續的,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。

  譚筍的腳步頓了頓,然後加快了幾分。

  吳穎還沒歇下,披著一件半舊的青布外衫,靠在床頭,一隻手撐著床沿,一隻手捂著嘴,咳得身子都在發抖。

  譚秀站在床邊,小小的個子踮著腳尖,雙手捧著一隻藥碗,吹一吹,小心翼翼地送到他嘴邊,乖乖地說:「爹爹,喝藥。」

  吳穎擺了擺手,想說「不用」,一抬頭,便看見門口那個徘徊的身影。

  她沒有進來,只是在門口踱著步,像是在猶豫什麼。

  吳穎的心裡猛地跳了一下。

  他連忙撩開被子,從床上起來,連鞋都來不及穿,光著腳踩在冰冷的青磚地上,三步並作兩步,快步出了房間。

  夜風拂過,他忍不住又咳了兩聲,可他顧不上了。

  「譚姐姐,是你嗎?」

  他的聲音有些發顫,帶著幾分不敢相信的歡喜。

  譚筍站在廊下,月光照在她身上,將她的影子拉得長長的。

  她轉過頭,看著吳穎那張蒼白的、帶著幾分焦急的臉,嘴角微微翹了翹,露出一絲淡淡的笑。

  「不是我還會是誰?」

  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,幾分心疼,「我方才聽你咳嗽厲害,來看看,好些沒有?」

  吳穎目光悠悠地望著她,那雙眼睛裡有歡喜,有安心,還有幾分小心翼翼的期盼。

  他伸出手,握住譚筍的手。

  她的手微涼,他的也是,可握在一起,便都暖了些。

  他輕聲道:「外頭風涼,進屋再說。」

  他牽著她,將她拉進了屋子。

  「見過娘親。」

  譚秀將溫熱的藥碗遞給譚筍,一雙黑溜溜的眼睛望著她,乖巧地說:「爹爹不喝藥,娘親勸勸他罷。」

  這孩子眉眼像吳穎,性子也像,小小年紀便懂得體貼人,說話做事不急不躁,比同齡的孩子沉穩許多。

  譚筍接過藥碗,低頭聞了聞,一股苦澀的藥味直衝鼻腔。

  她蹙了蹙眉頭,看著吳穎,語氣裡帶著幾分責備與關切:「生病了怎麼不喝藥呢?」

  她舀起一勺,吹了吹,遞到吳穎嘴邊,「要喝藥才能好得快些,這還是我之前生病,你天天在我耳朵邊念叨的。」

  吳穎低頭,就著她的手喝了那口藥,藥汁苦澀,他卻覺得甜。他看著譚筍,嘴角彎了彎,柔聲道:「有妻主餵我喝藥,這藥都是甜的。」

  譚筍搖了搖頭,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,幾分好笑:「哪有這麼誇張,我又不是神醫。」

  她把藥碗塞到吳穎手裡,「自己喝了罷。」

  吳穎這下也不矯情,低頭將一碗藥都喝得乾乾淨淨。

  譚秀拿著空碗,乖乖地行了禮,退了出去,還輕輕帶上了門。

  屋裡安靜下來。

  譚筍坐在桌旁,一隻手撐著額頭,盯著那盞跳動的燭火,一時無話。

  吳穎也不說什麼,只是默默地坐在一旁陪著,將茶壺裡的涼茶倒掉,從暖水釜里換了一壺熱的,放在她手邊。

  他忍不住咳嗽,便拿手帕捂住嘴,把聲音壓到最低,怕吵到她。

  譚筍看了他一眼,眉頭又皺了起來:「你這是做什麼?想咳就咳,這哪裡忍得住。」

  吳穎搖了搖頭,把手帕從嘴邊拿開,聲音有些啞:「妻主公務繁忙,心系蒼生,心裡裝了太多東西,不要因為我分神。」

  他的語氣很輕。

  譚筍因他這話笑了笑,那笑容裡帶著幾分自嘲與疲憊:「我只是個凡人,又不是神,如何心系蒼生?」

  吳穎也跟著笑了笑,蒼白的面色中泛起一絲紅暈,像是被燭火映的,又像是被什麼別的東西燙了一下。

  他看著譚筍,目光執拗而認真:「在我眼中,你就是神。是天上的觀音菩薩轉世下凡,來救苦救難的。」

  譚筍被他這話逗笑了,搖了搖頭,語氣裡帶著感慨:「我要真是觀音菩薩,怎麼還在苦海中苦苦掙扎?棘手的案子一件跟著一件,還有個不省心的……」

  她頓了頓,把後面的話咽了回去。

  在吳穎這兒,還是給正夫留幾分體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