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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52.你當初為何要娶我?

  他深吸了一口氣,像是在平復什麼,可那口氣還沒喘勻,又涌了上來,「譚筍,我也是個人吶,活生生的人吶!不是你娶回來的擺設!我捧出一顆真心嫁給你,你偏要如此糟蹋我。早知如此,你當初為何要娶我?」

  譚筍並沒有被他的哭訴打動,反而語氣更冷了幾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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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她站在那裡,背脊挺得筆直,寒光凜凜,不近人情。

  「我當初為何要娶你?你自己不清楚嗎?」

  她抬高了聲調,像是怕他聽不清,「賀窈州,這樁婚事是當初你自己以死相逼,哭著求來的。」

  她冷冷地看著他,「我當初要娶的,可不是你。」

  賀窈州往後退了半步,像被人當胸打了一拳,身子晃了晃,好不容易才站穩。

  他的手撐著梳妝檯,指節泛白。

  他看著譚筍,看著她那張冷漠的臉,那雙沒有溫度的眼睛,嘴唇哆嗦著,想說什麼,卻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喉嚨。

  他咽了一口唾沫,把那口湧上來的澀意咽下去,可那澀意太濃了,咽不下去,堵在那裡,噎得他眼眶發紅。

  他聽見自己的聲音,有些啞,有些顫,卻還是撐著,不肯在她面前倒下。

  他喃喃道:「果然,你就是還想著他……即便他已經嫁人、已經死了,你還是想著他。從小到大,無論我對你多好,多百依百順,你的眼睛都只能看到他。」

  他搖了搖頭,像是在問自己,又像是在問譚筍,「賀鳴之究竟有哪裡好?無論文采還是武藝,相貌還是性情,我究竟哪點不如他?」

  他的聲音越說越急,越說越高,「你說他對你一片痴情,那我就不是嗎?就因為我娘不喜歡他,你就處處可憐他,覺得他是天下最值得憐惜之人!」

  他的眼眶紅了,聲音也啞了,「他也是,永遠在你面前都是一副楚楚可憐的模樣,好像我們全家人都虐待他一樣。說起來,和這吳小郎當真相似吶。」

  他冷笑了一聲,那笑聲里滿是譏諷和不屑,「你永遠都吃這一套,就喜歡這些上不得台面的勾欄手段……」

  「啪!」

  譚筍上前兩步,抬手,一巴掌打在他臉上。

  在安靜的夜裡格外清晰。

  賀窈州偏過頭去,髮絲散了幾縷,垂在耳畔。

  他沒有伸手去捂,只是那麼偏著頭,一動不動,像是被打懵了,又像是早就預料到會有這一下。

  「你說夠了沒有?」

  譚筍的聲音里是壓抑不住的怒火,她的手還在微微發抖,她握了握拳,把那發抖壓了下去。

  她後退半步,和他拉開距離,像是再多靠近一寸都會讓她噁心。

  「賀窈州,你知道我最討厭你什麼嗎?」

  她的聲音冷得像淬了冰的刀鋒,「我最討厭的,便是你這副高高在上、目中無人的世家公子做派。你出身高貴,母親疼愛,天資聰穎,便覺得這天下的好東西都得是你的!瞧不起那些不如你的人,眼睛長在頭頂上,看不到半分旁人的艱難!」

  她頓了頓,深吸了一口氣,像是在平復什麼,可那口氣到了胸口,又化成了更沉的怒意,「在我心裡,你就是比不上鳴之,他或許樣樣不如你,但有一點,他比你心善,他懂得體諒那些過得不如意的人。那年平陽大旱,餓殍遍野,賀家姨母開倉放糧,他頂著烈日在府外給災民熬粥送藥。而你呢,你只會躺在家中,繼續過你無憂無慮的貴公子生活,繼續你的風花雪月。」

  賀窈州怔怔地站在那裡,看著她,看著她一張一合的嘴,看著她眼裡那些毫不掩飾的厭惡和嫌棄。

  原來如此。

  他忽然就明白了。

  難怪那年,他滿心歡喜,將自己親手做的簪子和小像送給譚筍,她連看都不看就隨手扔到一旁。

  而那賀鳴之不過生了場小病,她便親自從平陽趕回雲京,給他延請名醫,衣不解帶地守在床前,守了整整三天三夜。

  自那時起,她的心就已經徹底偏了,偏到再也回不來。

  他碰了碰方才被譚筍打的臉頰,她是文官,沒什麼力道,連個印子都沒留下。

  可他很疼,疼得厲害,不是臉上疼,是心口疼,像有人拿鈍刀一下一下地割,割不出血,可每一刀都疼到骨頭裡。

  「給災民熬粥送藥,當真是活佛轉世啊。」

  他的聲音澀澀的,帶著幾分譏諷,不知是嘲諷旁人還是嘲諷自己,「賀家那麼多的家丁,花了那麼多的銀子,到頭來,救治災民的功勞都是他賀鳴之一個人的?呵,難道沒有他熬那鍋粥,那些災民就要餓死了?!」

  「胡攪蠻纏,冥頑不靈!」

  譚筍冷冷吐出這八個字,像是懶得再和他多說一句。

  她連看都不想再看他一眼,轉身便要離開。

  一隻手急忙從身後伸過來,鉗制住了她的手腕。

  那隻手很有力,指節分明,掌心滾燙,像是燒著一團火。

  賀窈州的聲音從身後傳來,低低的,帶著幾分壓抑的怒意:「我不許你走。」

  她又要去那個賤人的屋裡,又是去那個賤人的屋裡!

  「我不許!」

  他的聲音拔高了幾分,帶著幾分失控的尖銳。

  譚筍低頭掃了一眼他的手,聲音平靜:「放開。」

  賀窈州不僅沒放,還握得更緊了,五指收緊,箍著她的手腕,像是要把她的骨頭捏碎。

  譚筍皺了皺眉,沒有掙扎,只是抬起頭,看著他的眼睛。

  那目光里只有一種冰冷的、居高臨下的審視。

  她語氣平淡:「忤逆妻主,可是犯了七出之條。你若是在我手上捏出一個印子,依照大坤律例,我明日便可休了你,讓你滾回平陽去。」

  她頓了頓,看著他那雙漸漸泛紅的眼睛,愈發冷漠譏諷:「不知賀家姨母看到你被休回家,可還是會像從前那般疼你,還是嫌棄你敗壞了家中其他兄弟的名聲?」

  賀窈州怔怔地看著她。

  她的手就在他的掌心裡,那麼細,那麼涼,骨頭凸起,硌得他手心生疼。

  他想起從前,她還沒有做官的時候,在平陽求學,他們也曾並肩坐在賀家的花園裡,她給他講學堂里的趣事,他給她剝蓮子,一顆一顆,剝得乾乾淨淨,連蓮心都挑了出去。

  那時候她的手也是涼的,他握著她的手,說「你的手怎麼這麼涼」,她笑了笑,沒有說話。

  他把她的手塞進自己的袖子裡,用體溫替她捂著。

  那時候他以為,這輩子都會這樣了。

  無論她再冷,他都能焐熱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