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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51.齊人之福

  說完自己的事,她正要告辭,便聽見不遠處吳穎的小院傳來一陣咳嗽聲。

  那咳嗽聲斷斷續續的,悶悶的,聽著讓人心裡發緊。

  譚筍皺眉回頭望了望,譚玉箏便關切道:「小姐夫這是生病了嗎?可還要緊?」

  譚筍收回目光,語氣平靜:「受了涼,感染了風寒。已經看過大夫,吃過藥了,休息幾日,應當沒事。」

  「那便好。」

  譚玉箏嘴上應著,心裡卻在犯嘀咕——這入秋不久,還是秋老虎的天氣,雲京夜裡都冒著熱氣,好端端的待在家裡,怎麼就感染了風寒了?

  往日吳穎雖然瘦弱,但身體沒這麼糟罷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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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在蘇州三年,也沒聽他有過頭疼腦熱的,瞧他日日在堂姐身邊伺候著,端茶倒水,熬湯煮藥,精神好得很。

  怎麼一到雲京,這病就多了起來?

  她想起那日賀窈州在院子裡怒吼「不過就是讓他給我奉茶做點事,你就說我磋磨他」,又想起吳穎弱弱地說「是我不小心燙傷的」,心裡忽然有些發緊。

  她不敢再想了。

  「那我先回去休息了,堂姐也早些歇下罷。」

  譚玉箏說完,走出幾步,回頭瞧了一眼。

  堂姐還站在原地,躊躇著,望著吳穎那個小院的方向。

  那院裡的咳嗽聲一陣比一陣厲害,悶悶的,像錘子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。

  譚筍轉過身,似乎要回頭往吳穎的小院去。

  正在此時,賀窈州身邊伺候的那個書童突然著急忙慌地湊了上來,在她耳邊低語了幾句。

  不知說了些什麼,譚筍的眉頭皺了皺,便抬腿跟著他走了。

  那方向,是賀窈州的小院。

  譚玉箏站在原地,看著堂姐的背影消失在曲廊盡頭,心裡忽然湧起一陣說不清的滋味。

  齊人之福,不是人人都享得來的。

  可憐堂姐平日在衙門裡都這麼忙了,晚上回來還要斷這兩個姐夫的案子。

  也不知在她看來,是公務更難,還是家事更難。

  她嘆了口氣,轉過身,走回了自己的院子。

  正是:

  一席話罷夜已深,堂前燈火照離人。

  莫道朝堂風波惡,君不見後宅亦紛紛。

  ——————

  且說那邊譚玉箏回自己的小院休息了,心裡盤算著明日喬遷的事宜。

  這邊譚筍快步進了賀窈州的院子。

  廊下的燈籠沒點,院子裡黑漆漆的,只有屋裡透出昏黃的燭光,從窗紗里漏出來,在地上鋪了一片暖色。

  她推開門,看見賀窈州好端端地坐在梳妝檯邊,正對著銅鏡,慢悠悠地梳著頭髮。

  他穿著一件白色的寢衣,頭髮散著,烏黑油亮,垂在腰間,襯得那張臉越發稜角分明。

  他的動作不急不緩,一下一下的,悠閒得很,哪有一星半點頭疼發熱的樣子。

  屋裡燃著檀香,青煙裊裊,香氣沉靜,也不像是病人待的地方。

  譚筍站在門口,眉頭皺了起來:「白鶴不是說你發熱了嗎?」

  賀窈州沒有回頭,目光落在銅鏡里,看著鏡中那個面容清冷的女子。

  她站在那裡,官袍還沒換,寬大的衣裳襯得她整個人越發清瘦。

  他扯開嘴角,露出一絲譏諷的笑意,淡淡道:「不叫他這麼說,你會過來嗎?」

  他將梳子放下,轉過身,看著她,目光裡帶著幾分挑釁,幾分自嘲,「怎麼,覺得我這手段不入流?」

  他冷笑一聲,「呵,這還不是和你那位柔弱小郎學的。區別只是他演戲喜歡演全套的,而我賀窈州還不屑於此。」

  譚筍閉了閉眼,又睜開,那目光里的溫度又冷了幾分。

  她沒有走過去,也沒有坐下,就那麼站在門口,像一棵栽在風裡的樹,枝葉不肯低半分。

  她開口了,語氣里卻帶著壓抑的怒意:「若不是你要他守著什麼垂簾菊,說什麼等開了花可以用花蕊給我娘入藥,清心明目,還要什麼剛開的花蕊——不是這種鬼話,他至於冒著雨在院子裡等花開嗎?」

  她頓了頓,聲音更低了些,「這都什麼時辰了?深更半夜,他還在咳嗽!連個整覺都沒法睡!」

  賀窈州譏笑一聲,那笑聲又短又冷,從喉嚨里擠出來的,像聽了什麼天大的笑話。

  他站起身來,朝譚筍走了兩步,又停下來,就那麼隔著幾步的距離望著她。

  燭光從他背後照過來,將他整個人籠罩在一片昏黃的光暈里,他的臉在暗處,看不真切。

  「譚筍吶譚筍,」他的聲音慢悠悠的,帶著幾分譏誚,「你也知道這是鬼話,怎麼偏偏他就信了呢?」

  他歪了歪頭,目光帶著審視,「你在衙門裡斷了這麼多年的案子,什麼樣的人滿嘴謊話、包藏禍心,你當真看不出來嗎?還是說,你根本就不想看出來?」

  譚筍掀起眼皮,冷冷看著他。

  她的目光像一潭死水,表面不起波瀾,可那死水底下,是壓了許久的暗流。

  她開口了,一字一句,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:「他就算不信,可他有辦法違抗你嗎?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夫郎,是出身名門的貴公子,背後有整個平陽賀氏給你撐腰,便是我也要敬你幾分!可他呢?不過是一個無權無勢的寡夫,能進譚家門全是仰仗我的寵愛。我娘不喜歡他,若是你再刁難他,他還有什麼活路?」

  她的聲音漸漸拔高,帶著幾分壓抑了很久的怒意,「你以為就你聰明能耐,別人都是蠢貨?!可你有沒有想過,他就算知道這是你隨便扯的謊話,他又能如何?不順著你,他能怎麼辦!」

  賀窈州定定看著她,眼尾漸漸泛紅。

  那紅從眼角蔓延開來,像一滴墨落在宣紙上,洇開,漫開,收不住。

  他的嘴唇微微發抖,可他還是咬著牙,不肯讓那口氣泄了。

  他的聲音低了下去,帶著幾分哽咽委屈,和壓抑了太久終於忍不住傾瀉而出的不甘:「原來你還知道我是你明媒正娶的夫郎?」

  他頓了頓,聲音低落,「當初你生下苗兒沒多久,自請外派,一去四年多。你一次也沒有回來過,寄回來的家書,也只是問母親、問苗兒。」

  他的聲音更顫了,「可曾問過我半句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