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裡便是方采荇每月十五來彈琴的地方。
他說過,這琴坊的主人待他寬厚,允他每月來此練琴半日,不收他分文。
今日她本就是在琴坊等他的。
她等在竹林外頭,從午後等到日頭西斜,始終不見方采荇的人影。
她心裡越來越不安,生怕他出了什麼事,這才轉去點翠樓尋他,正巧撞見那曹家姊妹在為難他。
如今無處可去,鬼使神差地,她又走到了琴坊。
竹林在夜風中沙沙作響,月光從竹葉的縫隙間漏下來,在地上灑了一地白糖。
石糖剛走近,便聽見一陣琴音從院子裡傳出來。
那琴聲不似往日那般清冷孤高,裡頭藏著幾分焦灼和擔憂,像是一個人坐在窗前等雨停,等了許久,雨卻越下越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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石糖心頭一喜,腳步快了幾分。
她繞過一叢青竹,推開半掩的院門,果然在院中的石桌旁看見了那個熟悉的身影。
月光下,方采荇一身青衫,長發披散著,沒有束冠,襯得那張臉越發清俊出塵。
他面前擺著一張古琴,手指按在弦上,卻沒有彈,只是那麼坐著,像一尊玉雕。
「你……你來啦。」
石糖站在院門口,明明心裡歡喜得要命,到了跟前卻躊躇起來,兩隻手不知往哪兒放,只敢遠遠地站著,不敢上前,唯恐自己粗手粗腳的,驚擾了眼前這個如玉的人。
方采荇抬起頭,看見是她,愣住了。
月光落在石糖臉上,照出她右頰上那塊烏青的淤傷。
方采荇的眉頭微微皺起,目光在那淤青上停留了一瞬,又移到她的眼睛上。
他張了張嘴,像是想說什麼,卻又沒說。
片刻後,他忽然站起身,朝她快步走來。
走得急了,衣袖帶到了桌上的古琴,琴身一個趔趄,險險就要翻倒。
石糖眼疾手快,一個箭步衝上前去,雙手穩穩地扶住了琴身。
二人撞了個滿懷。
石糖的鼻尖正抵在方采荇的胸口,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松木香氣,臉色騰地一下紅到了耳根。
她慌慌張張地要往後退,方采荇卻伸手攬住了她的肩,將她攏在懷裡,不讓她掙開。
「你沒事吧?」
他的聲音從頭頂傳來,帶著顯而易見的焦急,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。
石糖僵住了,整個人像被點了穴,動也不敢動。
「我今日見你跟著那曹家姊妹出去了,」方采荇說,語速比平時快了許多,「心裡擔心得很,怕你出事。我不知道該怎麼辦,也不知道該去哪裡尋你,能找誰幫你……我只好到琴坊來等,想著你若沒事,或許會來這裡找我,沒想到你真的來了。」
他一口氣說了這麼多話,說完才像是意識到什麼,鬆開了手,往後退了半步。
月光下,他微微偏過頭去,耳根泛著淡淡的紅。
石糖愣愣地看著他,腦子像被漿糊糊住了,半天沒反應過來。
她認識方采荇這麼久,素來只是聽他說「嗯」「好」「知道了」之類的話,今日竟一口氣說了這麼一長串。
方采荇借著月光,看清了她臉上的淤青。
他伸出手,指腹輕輕碰了碰那青紫的邊緣,眉頭皺得更緊了:「下午還沒有的,可是為我受的傷?」
石糖回過神來,連忙搖頭,把頭搖得像撥浪鼓:「不是不是,你莫要自責,這與你無關!是……是我自己走路不小心,撞到門框上了。」
方采荇看了她一眼,那目光里有不信,有無奈,還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心疼。
「那曹家姊妹下午從點翠樓出去沒多遠便被人打了,」他緩緩說道,「曹家差人來樓里鬧了好一陣,到處打聽是誰動的手,你還說與你無關?」
石糖一驚,脫口而出:「她們來鬧什麼?可有為難你?」
方采荇搖了搖頭:「為難我做什麼?這件事又不是我做的。」
他頓了頓,垂下眼睫,聲音輕了下去,「是你這個傻子做的,是不是?」
石糖知道瞞不住了,低下頭,雙手背在身後,腳尖在地上蹭了蹭,活像一個被抓了現行的小賊。
她嘟囔道:「我……我就是見不慣她們這麼欺負人,小小地教訓了一下。」
「你是不是傻?」
方采荇的語氣裡帶著薄薄的怒意,聲音卻不自覺地高了幾分,「她們隨身帶了七八個護院,你當自己是天下第一的劍客不成?怎麼敢如此衝動?身上可還有別的傷?」
「沒有沒有,就臉上這點小傷。」
石糖抬起頭,沖他傻乎乎地笑了笑,「我雖然不是什麼天下第一的劍客,但我很厲害的!嘶——」
話沒說完,方采荇伸出指尖,不輕不重地按了按她臉上的淤青,疼得她倒吸一口涼氣。
「真厲害。」
方采荇輕輕譏諷了一句,語氣卻軟了下去。
他轉身從石桌上拿過一個小瓷瓶,拔開瓶塞,倒了些藥粉在掌心,然後拉過石糖的手,讓她在石凳上坐下。
他彎下腰,湊近了,將那藥粉輕輕地敷在她臉上的淤青處。
石糖往後躲了躲,臉又紅了,結結巴巴道:「這……這不好吧,女男授受不親,有損你的名節。」
方采荇的手頓了頓。
月光下,他垂下眼睛,嘴角微微彎了一下,看不出是笑還是別的什麼:「我一個花樓的小郎,有什麼名節可言?」
石糖正色道:「不是的,你在我心裡,和清白人家的兒郎沒有差別,你莫要妄自菲薄。」
方采荇愣住了。
他抬起頭,看著石糖。
這個小姑娘臉上帶著傷,眼睛卻亮晶晶的,裡頭沒有一絲一毫的虛假和敷衍,全是認認真真的誠懇。
她說這話時沒有猶豫,沒有閃爍,像是說了一句再平常不過的話。
太陽從東邊升起,水往低處流,方采荇在她心裡和清白人家的兒郎沒有差別。
「你這個傻子。」
他輕聲說,嘴角終於彎了起來。
石糖看著他,目光痴痴的,脫口而出:「你笑起來真好看。」
方采荇抿了抿唇,垂下眼眸去,不再說話了。
他安靜地給她上藥,動作輕柔。
月光落在兩個人身上,將他們的影子拉得長長的,交疊在一起。
竹林在夜風中沙沙地響。
「好了,這瓶藥你拿回去自己塗,這幾日傷處莫要碰水。」
方采荇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