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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45.靠不住的

  她這一頓訓,連珠炮似的,氣都不帶喘一口。

  正在埋頭吃肉的沈邵元聽到提了他,嘴裡還嚼著半片羊肉,忙不迭地幫腔道:「就是就是,小石頭,你也太衝動了,那幾人與你是有什深仇大恨,你非得當街報仇不可?便是有什麼冤屈,也該報官才是,嗨,雖說報了官也不一定有用,但好歹比你自己動手強些。」

  他說著,又往嘴裡塞了一片肉,腮幫子鼓鼓的,像只倉鼠。

  見幾人都望過來,目光里有責備有關切,石糖的嘴唇囁嚅了幾下,像是想說什麼,最終還是把話咽了回去,只低下頭,盯著自己面前的碟子,默不作聲。

  譚玉箏嘆了口氣。

  她放下筷子,從桌上的冰酥酪碗底撈了兩塊碎冰,用自己隨身的帕子包了,遞過去,語氣軟了下來:「拿這個敷敷臉,消腫的。」

  石糖接過來,貼在臉上,涼意沁入皮膚,那股火辣辣的疼便消了幾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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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她低聲道:「謝謝譚姐姐。」

  韓小橋嘆了口氣,語氣裡帶著恨鐵不成鋼的意味:「其實你不說,我和你譚姐姐也猜到了——是為了那樓里的心上人吧?」

  石糖沒有否認,垂著眼睛,微微點了點頭。

  譚玉箏又嘆了口氣。

  韓小橋放下手中的佐料碟,轉過身來,正對著石糖,語重心長地勸道:「石糖,聽姐姐一句勸,那樓里的小郎君再好,也不是能與我們好好過日子的人。他長得好看,又在那種地方,迎來送往、拈花惹草,那是常事。你今日替他出了口氣,明日呢?後日呢?你難道不做大理寺的衙役了,日日去做他的護花使者不成?」

  石糖抬起頭,眼睛裡帶著一股倔強,小聲道:「我會努力的。我會早日攢夠錢,幫他贖身。」

  韓小橋被她這話噎了一下,一時不知說什麼好,過了片刻才道:「我是讓你給他贖身嗎?我的意思是,讓你離開他,離他遠遠的,再不要來往。日後找個好人家的郎君,正正經經過日子,不好嗎?」

  沈邵元也聽明白了來龍去脈,嘴裡嚼著肉,含混不清地附和道:「小石頭,我這人最討厭旁人說教了,但這話你得聽你兩位姐姐的,那花樓里的小郎能是什麼好人?靠不住的。就算你替他贖了身,說不定轉身就跑了,到時候人財兩空,哭都沒地方哭去……你說是吧,呆頭鵝?」

  他最後一句話是衝著譚玉箏說的。

  沒想到話頭忽然繞到自己身上來了,她愣了一下,垂下頭,端起茶杯抿了一口,不知該如何接話。

  沈邵元見她不答,卻不肯放過,挑了挑眉,追問道:「你當初那個……外室,不就是你費大力氣贖回來又跑了的?這種事你應該深有體會吧?」

  他說著,往嘴裡扔了顆花生米,嚼得嘎嘣響,一雙眼睛卻直直地盯著譚玉箏,等著看她的反應。

  韓小橋和石糖對視一眼,都不約而同地停下了手中的動作,切換成了看戲模式。

  譚玉箏心裡隱隱作痛,她垂下眼帘,沉默了片刻,才輕聲道:「不提了,都是過去的事了,怎麼又說到我身上來了?我們還是說正事吧,想想石糖這事怎麼辦。」

  沈邵元挑了挑眉,追問道:「真過去了?你心裡是徹底放下那人了?」

  譚玉箏沉默了一瞬。

  雅座里安靜下來,只有炭火噼啪的聲響和烤肉滋滋的油星聲。她抬起頭,目光清澈而堅定,認真地點了點頭:「放下了,人要向前看。」

  沈邵元仔細端詳她的神色,見她不像撒謊,不知為何,心裡竟悄悄鬆了口氣。

  他咧嘴一笑,語氣輕鬆起來:「這才對嘛!那種男人不值得惦記。你就算是個專情的呆頭鵝,也該換個人喜歡才是。」

  他笑了笑,心想這是好事,回頭得給他表兄說一聲。

  可轉念又一想,表兄與這呆頭鵝早已和離,二人妻夫緣分已盡,有什麼好說的?

  往後各自往前看便是了。

  他搖了搖頭,將這個念頭甩開,又伸手去夠桌上的烤肉。

  話終於說回到石糖頭上。

  石糖坐直了身子,正色道:「兩位姐姐,沈捕頭,你們放心。我一人做事一人當,絕不會連累你們!」

  譚玉箏伸手往她腦門上輕輕敲了一下,嗔道:「什麼連累不連累的?我們若是這麼想,今日便不會幫你了。」

  「就是,」韓小橋也道,「不過今日好在天黑人雜,那曹家姊妹沒看清石糖的面目,往後讓她躲著些,不碰面想來便無事了。」

  譚玉箏想了想,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:「這樣,明日讓周大人給你尋個外派的差事,你先出去避避風頭。我們替你留意著,等風聲過了再回來。」

  「這是個好主意。」

  韓小橋點頭贊同。

  石糖卻面露難色,手指絞著衣角,欲言又止。

  「怎麼了?」

  譚玉箏看出她的猶豫,「你不會是放心不下那花樓里的心上人吧?」

  石糖咬了咬嘴唇,點了點頭,小聲道:「那曹家姊妹今日讓他陪酒不成,只怕不會善罷甘休,我……我確實放心不下他。」

  「唉——」

  三聲嘆息幾乎同時響起,異口同聲。

  韓小橋搖了搖頭,譚玉箏揉了揉眉心,沈邵元則重重往嘴裡塞了一塊肉。

  「謝謝姐姐們的好意。」

  石糖站起身來,沖三人深深鞠了一躬,眼眶有些泛紅,「我……我該走了。」

  不等三人再說什麼,她轉身推門而出。

  沈邵元望著她的背影,咋了咋舌,搖頭道:「這花樓里的男人,莫非都會下蠱不成?一個兩個的,把好好的人迷得五迷三道的。」

  譚玉箏沒有接話,心裡卻嘆了口氣。

  從前孫瑩瑩和祿蕾都說她是個痴情執拗的老實人,倔得像頭驢,若是今日見識了石糖,想來便不會這麼說了。

  真是莫道娘心痴如鐵,痴中更有痴中人啊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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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話說石糖從波斯烤肉鋪出來,夜風一吹,臉上的熱意散去了些,頭腦也清醒了幾分。

  她沒有去看郎中,也沒有回家,在街口躊躇了一會兒,抬腳便往城郊的方向去了。

  城郊有一處古月琴坊,依著一灣淺水而建,四周種滿了翠竹,平日裡少有人來,清幽得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