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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40.我願意給你做個外室

  他回屋換了一身乾淨衣裳,把那件洗得發白的舊袍子熨平,把頭髮梳得整整齊齊,對著鏡子看了看自己——老了,滿臉皺紋,頭髮花白,眼角的褶子像刀刻上去的。

  他笑了笑,笑得很苦。

  他回到雅間,那女秀才還在和旁人說話,笑得張揚。

  他走到她面前,她抬起頭,看見他,愣了一下,像是在辨認什麼,又沒認出來。

  小倌從袖子裡掏出一把碎瓷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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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他握住她的手,把她拉在自己懷裡,用那碎瓷片割破了她的喉嚨。

  血濺了他一臉,他沒有擦。

  她瞪大眼睛看著他,至死都沒認出他是誰。

  小倌抱起她,走出了雅間,穿過走廊,走下樓,走到了院子裡,院子裡有一口井,很深,井水很涼。

  他抱著她,跳了下去。

  韓小橋講完了,講得繪聲繪色。

  許雯聽完嘆了口氣,雷芳也嘆了口氣。

  譚玉箏怔怔地聽著。

  突然想起那個叫霜君的小倌。

  ——————

  這日下了值,譚玉箏和韓小橋一塊兒去了點翠樓。

  霜君的贖身銀子是譚玉箏出的,面是韓小橋出的。

  譚玉箏沒進門,就坐在點翠樓門口的茶肆里,要了一壺粗茶,慢慢喝著等。

  她不是擺架子,是實在不想跟那霜君打照面。

  他看起來著實粘人,譚玉箏不想讓他誤會自己對他有什麼意思,免得黏上了便甩不掉。

  正想著,譚玉箏眉頭一皺,只見石糖一臉憂心忡忡地沖了進去,她站起來喊了幾聲她都沒反應。

  咦,今日不是十五嗎?

  譚玉箏反應過來,石糖之前和她那個叫采荇的心上人約好了,每月十五去琴行幽會,她為何又來點翠樓了,難道是那個方采荇出了什麼么蛾子?

  ————

  韓小橋進去約莫小半個時辰才出來,出來的時候袖子都被拽皺了。

  那霜君以為給她贖身的是韓小橋,扯著她的衣袖千恩萬謝,又問了她名姓、家中做什麼營生,說到動情處眼淚汪汪的,說要給她做牛做馬。

  韓小橋連連擺手,說她就是日行一善,叫他趕緊去做正經買賣,別想那些有的沒的。

  「好不容易才脫身。」

  韓小橋拍了拍胸脯,在譚玉箏對面坐下來,「事情辦妥了,不過我說你——」

  她壓低了聲音,「你為何要幹這種事?那個小倌瞧著也沒什麼特別的,除了粘人一點話多一點……唔,但是話又說回來,你既然給他贖身,又為何不出面?」

  譚玉箏沒急著答話,招手叫茶博士過來結了茶錢,這才起身道:「韓姐姐,這事兒說來也不算複雜,走,我請你去白虎街新開的波斯烤肉,邊吃邊說。」

  兩人剛走出茶肆門,斜刺里忽然竄出一個人來,塗脂抹粉的,一把拽住了譚玉箏的袖子。

  「果然是女娘君!」

  譚玉箏定睛一看,心裡「咯噔」一下,正是剛得了自由身的霜君。

  他此刻一雙眼睛亮晶晶地望過來,嘴角咧得老高,喜得跟過年似的。

  「我就說嘛,好端端的怎麼會有女善人來給我贖身,」霜君聲音都在發顫,「原來是女娘君安排的。」

  譚玉箏心裡叫苦不迭。

  她繞這麼大一個圈子,就是不想被他纏上,這下可好,白費功夫。

  她連忙用袖子遮住半張臉,側過身去,語氣儘量冷淡:「你認錯人了,給你贖身的是這位姐姐,不是我。」

  韓小橋反應也快,立刻接話:「是我、是我,和這位娘君不相干的。」

  霜君卻像是沒聽見似的,一雙眼睛黏在譚玉箏身上,不但沒鬆手,反而把袖子攥得更緊了。

  他歪著頭想了想,忽然眼眶一紅,聲音都帶了哭腔:「我懂了,娘君定然是第一次見面便對我一見傾心,礙於家中正夫不敢表露情誼。那日聽我懇求,娘君已然動了心,不忍心見我繼續流落在煙花之地,又怕家中正夫拈酸吃醋,這才不好自己出面,費大力氣託了旁人給我贖身。」

  譚玉箏張了張嘴,還沒來得及反駁,霜君已經自己把自己說感動了,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,襯著臉上的脂粉,糊了一道一道的。

  「女娘君用心良苦,當真是對我情根深種!」

  他攥著譚玉箏的袖子,抬起一張淚臉,「女娘君,我決定了——便是你有正夫又如何?我願意給你做個外室,不求日日伺候娘君,只要娘君想著我、偶爾來看看我就行。」

  這一番話說得如泣如訴,抑揚頓挫,不知道的還以為在台上唱戲。

  韓小橋在一旁聽得目瞪口呆,看了看霜君,又看了看譚玉箏,嘴巴張了又合,合了又張。

  她並不知今日這一出的原委,聽這霜君說得懇切,真的跟什麼似的,心裡也打起鼓來。

  難不成玉箏妹妹當真是看上了這塗脂抹粉的油膩小倌?

  不過他說的正夫又是怎麼回事,玉箏妹妹何時娶正夫了,從前那個不是已經和離了嗎?

  「你莫要誤會,莫要誤會!」

  譚玉箏急得額頭上都冒了汗,拼命往回抽袖子,「我真的只是好心,不是要你委身於我!」

  這話一出口,霜君更感動了。

  他捂著臉嗚嗚地哭起來,肩膀一聳一聳的:「女娘君真好……奴在花樓這麼多年,從未遇見過娘君這般好心的女人,下半生,奴一定好好伺候娘君,報答娘君的大恩大德。」

  「你不是要去做買賣嗎?」

  譚玉箏急了,「你不是說要去開鋪子做買賣?莫要糾纏了。」

  霜君抹了一把眼淚,抬起頭來,目光灼灼地看著她:「做什麼買賣?我的心都被女娘君買去了,還能去哪裡?」

  說著說著,聲音又軟下來,像一塊化了的糖,「娘君,你就可憐可憐我吧。只要能和女娘君在一起,我做牛做馬都使得。若是家中正夫不許,我便跪在他面前懇求,求他容我……」

  這番動靜鬧得不小。

  點翠樓門前本就是人來人往的地方,這會兒已有不少人駐足圍觀。

  一個哭得梨花帶雨的小倌,兩個被拽住走不脫的女娘,再加上「贖身」「外室」「正夫」這些詞兒往耳朵里一鑽,路人們三言兩語就拼湊出了一出「好心女娘救風塵」的感人故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