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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39.你就這般問心無愧?

  她說完,便低下頭,拿出幾份卷宗,鋪在桌上,一副要埋頭幹活的模樣。

  周宣禮看著她,知道她沒說實話。

  這事譚筍身邊的人來傳過話,說譚書記身體不適,他帶她先回去。

  他當時沒多想,以為真是身體不適。

  此刻見她不想說,他便沒有再追問,點了點頭,道:「那就好。」

  譚玉箏低著頭翻了幾頁卷宗,又抬起頭來,像是想起了什麼。她的聲音比方才輕快了些:「對了,我馬上要搬出譚府了,到時候請你來吃酒。」

  周宣禮愣了一下,隨即笑了笑,倒是真心實意的。

  「好,搬出來也好,方便些。」

  他沒說「方便什麼」,譚玉箏也沒問,只是點了點頭,又低下頭去整理卷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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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扶陽案已經徹底了結,卷宗歸檔,犯人的口供整理成冊,該畫押的畫押,該結案的結案,一應手續都辦完了。

  她沒了理由再待在周宣禮的值房裡。

  她又不是周宣禮的專屬書記。

  至於那日跟著湯麗蓉辦採花案,也只是臨時借調。

  如今那案子沒了下文,湯麗蓉因為引誘人犯誣陷周宣禮的事正在接受調查,想來更是用不著她了。

  她該回書記房了。

  她收拾好桌上的東西,把筆洗了,硯台擦了,筆架上的筆放回原位,又看了看桌角那盆蘭花。

  是她搬進來時從譚府帶來的,葉子翠綠,花苞已經鼓起來了,再過幾日應該就能開了。

  她想了想,還是把它留下了。

  周宣禮心細,照顧花花草草的很有耐心,不如留在這裡。

  她抱起書箱,轉過身,正要往外走。

  「譚玉箏。」

  周宣禮忽然開口了,語氣有些急。

  她停下來,轉過身,看著他。

  他低下頭,像是不敢看她的眼睛,手指無意識地在桌上敲了兩下。

  沉默了片刻,他抬起頭,目光落在她臉上,語氣比方才平緩了許多,像是在斟酌措辭:「扶陽案是了結了,可我手裡還有別的案子,也是需要書記的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,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,「若是你瞧得上我……願意繼續同我一道辦案子,便留下來。」

  譚玉箏愣了一下,心裡有些感動。

  周宣禮這個人,平日裡話不多,對誰都是淡淡的,難得開口邀請人。

  她知道他是認可她的能力,才會說這樣的話,心裡不免有些千里馬遇到賞識之人的慰藉。

  可她想了想,還是搖了搖頭。

  她不是不願意,更不是瞧不上他。

  她耐心的把自己心裡的考量說了一遍:「周大人,當初我是跟著少卿大人來雲京的,掛的是少卿大人御用書記的名頭。雖說少卿大人不拘著我,讓我多跟著你學本事,可若我一直待在你這裡,旁人會說閒話的。」

  她頓了頓,聲音低了些,「況且,你畢竟是個男官,從前也沒單獨配過女書記,我一來就在你的值房常駐,算怎麼回事?難免招惹非議。你走到今天這一步不容易,我不想因為我的緣故,讓人在背後指指點點。當然了,我是問心無愧的,只是擔心旁人說閒話。」

  她說完,看著周宣禮,等著他回應。

  周宣禮沒有說話,他抬起眼眸,看著譚玉箏,那目光里有幾分認真,幾分探究。

  他開口了,聲音不大,像是在確認什麼:「問心無愧,你就這般……問心無愧?」

  譚玉箏愣住了。

  她不知道他這話是什麼意思。

  她張了張嘴,想問他,可他已經別過頭去,不再看她。

  他端起桌上的茶杯,喝了一口。

  聲音恢復了平日的冷淡,仿佛剛才什麼都沒問:「既然譚書記這般為我考慮,那便隨你的便。」

  語氣里方才的那點溫度,像被人潑了一盆冷水,「嗤」的一聲滅了,連煙都不冒。

  好端端的,怎麼又生氣了。

  譚玉箏摸不著頭腦,抱著書箱站在原地,走也不是,留也不是。

  她想了想,覺得自己該說的都說了,該解釋的也都解釋了,他還不高興,她也沒辦法。

  她只好悄悄地走了,腳步放得很輕,怕弄出聲音又惹他煩。走到門口,她回頭看了他一眼。

  他坐在案後,低著頭,手裡握著筆,面前攤著卷宗。

  她輕輕帶上了門。

  回到書記房,韓小橋和許雯已經把她的位子擦乾淨了。

  桌上鋪了新紙,筆架上的筆也擺得整整齊齊,連硯台里的墨都替她磨好了。

  譚玉箏把書箱放在桌上,把這幾天積壓的卷宗理了理,又把搬家的事情告訴了她們,邀請她們來吃酒。

  ————

  吃了午飯,大家閒著無事,便聚在一起閒聊。

  韓小橋正編纂一個判例,案情離奇,她便當故事講給幾人聽。她說起來,這案子發生在揚州,距今已有十幾年了。

  那男子原是個小倌,生得好看,性子也好,一心想著脫籍從良,過尋常人的日子。

  好不容易遇見一個窮酸女秀才,二人花前月下,互許終生。那小倌以為自己終於遇見良人,便把積攢多年的體己銀子都給了那女秀才,讓她來給自己贖身。

  誰知道那秀才拿了銀子,一跑就沒影了。

  小倌等了一年又一年,盼了一日又一日,從年少等到年老,從紅顏等到白髮。

  他老了,顏色衰了,在花樓里再也接不到客人,只能做些灑掃的下人活計,掃院子,端茶水,替年輕的小倌們打水洗腳,日復一日,年復一年。

  他以為自己這輩子就這樣了,直到那一日——他端著茶水去雅間伺候客人,推開門,看見了一個熟悉的面孔。

  竟然是當年那個拿了他的銀子跑掉的女秀才。

  她穿著綾羅綢緞,戴著金玉首飾,左右各坐著一位年輕貌美的小郎,談笑風生,好不得意。

  她哪裡還記得他?

  她甚至連看都沒看他一眼。

  小倌站在門口,手裡的茶盤在發抖。

  他聽見她對旁人吹噓,說自己當年如何白手起家,如何在外地做買賣發了大財,如何衣錦還鄉。

  她說了很多,唯獨沒有說——那筆做買賣的本錢,是一個小倌省吃儉用攢了半輩子的體己。

  小倌沒有出聲,放下茶盤,退了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