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嘆了口氣,眼神黯淡了一瞬。
譚玉箏皺眉,語氣裡帶著幾分不贊同:「這是什麼說法?為何非要女子替你們贖身?難道嫁給女子做個小郎,便是正經去處?」
她頓了頓,「靠山山會倒,靠人人會跑,無論男女,都得靠自己才是。」
那男子連忙點頭,語氣誠懇:「女娘君說得有理,我也是這麼想的。其實這些年,我也省吃儉用,存了點傍身的錢,想著從樓里出來做點小買賣。」
譚玉箏點了點頭,正要誇他有志氣,那男子話鋒一轉,終於露出了真正的來意:「可是……我得有人給我贖身。不知道女娘君,願不願意發這個慈悲?」
他眼巴巴地看著譚玉箏,目光里滿是期待。
譚玉箏有些為難。
給小倌贖身,這事她幹過。
在蘇州給清霜贖身,三百兩銀子,她掏空了積蓄,當了祖母留下的玉佩,還欠了孫瑩瑩和祿蕾的人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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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十兩她倒不是拿不出來,只是——她皺眉道:「我們有幾面之緣?我連你叫什麼都不知道,這未免有些交淺言深了罷?」
那男子連忙道:「小的叫霜君,霜花的霜。」
霜君。
譚玉箏怔了一下。
那男子沒注意到她神色的變化,繼續道:「女娘君,這贖身的銀錢我自己出,只是讓女娘君幫個忙,走道手續,把我這個人領出來。救人一命,勝造七級浮屠啊。」
他雙手合十,朝譚玉箏拜了拜,像個求神拜佛的信徒。
譚玉箏本就心軟,聽他這麼說,那點子猶豫便散了。
若只是走個流程,這忙她便幫了。
她點了點頭。
那男子大喜,可旋即又扭捏起來,聲音低了下去,帶著幾分心虛:「不過……這贖身的銀子,我還差一點。女娘君便好人做到底,幫忙添上一點。等日後我做買賣掙了錢,一定還給女娘君。」
譚玉箏問差多少,他伸出一隻手,五根手指張開,在譚玉箏面前晃了晃。
她試探著問:「五兩?」
霜君搖了搖頭,說:「二十五兩。」
說完,訕訕地笑了。
總共要五十兩,他這是一半都拿不出來啊。
譚玉箏的目光變了,方才的同情和心軟,此刻都變成了審視,他方才不是還說存了做買賣的銀子嗎?
霜君連忙解釋:「那筆錢可動不得,不然我從點翠樓出來,不得露宿街頭嗎?」
他頓了頓,又補了一句,「我那點銀子,若是全給了管事爹爹,連口飯都吃不上,哪有本錢做買賣?女娘君你說是也不是?」
他說得頭頭是道,好像譚玉箏替他出這二十五兩是天經地義的事。
譚玉箏看著他,她是心軟耳根子也軟,但她不是冤大頭,也不是傻子。
她清了清嗓子,正要開口拒絕,忽然一個聲音從她身後傳來,冷冷的,像臘月的風:「既然知道她有正夫,大白天的做出這副勾欄樣式,給誰看?」
譚玉箏轉過頭。
聞南容站在茶肆門口,手裡空空,沒拿著瓷器。
他大概是從街對面過來,看見她對面坐著一個陌生男人,便加快了腳步。
陽光從他背後照過來,將他整個人籠罩在一片淡金色的光暈里,長衫被風吹起一角。
他的面色淡淡的,看不出什麼情緒,可那雙眼睛裡的冷意,直直地釘在對面那個「霜君」身上。
霜君順著那聲冷語,抬起頭往譚玉箏身後看去。
當日,正是這位天仙似的郎君從點翠樓接走了女娘君,還淡淡地丟下一句「這是我家妻主」。
此刻被他撞見自己坐在這女娘君對面、說著那些曖昧不清的話、還差一點就要到銀子,他的心虛得直往下墜。
他連忙站起來,退後兩步,強笑著道:「原來正君來了,那、那我就不打擾了,告辭告辭。」
他朝譚玉箏拱了拱手,又朝聞南容拱了拱手,轉身就要走。
聞南容伸手攔住了他。
他居高臨下地看著霜君:「點翠樓的霜君是罷?我記下了,日後,不要再出現在我家妻主面前。」
霜君嚇得臉色發白,連忙點頭,連聲道「是是是」,彎著腰退出了茶肆,一溜煙跑遠了。
聞南容轉過身,在譚玉箏對面坐下。
他看了她一眼,那眼神里有幾分無奈,幾分責備,還有幾分無可奈何的縱容。
他端起桌上的茶,給自己倒了一杯,喝了一口,放下。
他開口無奈道:「你方才,是不是又要當冤大頭了?」
譚玉箏訕訕地笑了笑,忙說:「沒有,我就是……就是一時不知道該怎麼拒絕,不過你就算不來,我也要拒了他的。」
聞南容看著她那張訕訕的笑臉,那副理不直氣也壯的模樣,忽然覺得又好氣又好笑。
他嘆了口氣,語氣放柔了些,像是在哄一個總是不長記性的孩子:「玉箏,你心善是好事,可這世上有些人,專挑心善的人下手。你若不學會拒絕,今日是二十兩,明日是五十兩,後日就是一百兩,你的銀子又不是大風颳來的。」
聞南容看著她的表情,知道她聽進去了,便不再多說了。
他站起身來,說走吧,瓷器定下了,你再去看一眼。
譚玉箏應了一聲,跟在他後面出了茶肆。
正是:
點翠樓前遇故痕,舊名新用亂心魂。
不是痴人偏學步,畫虎類犬笑煞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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譚玉箏第二日到了衙門,還是沒什麼精神。
眼皮耷拉著,眼下青黑一片,臉上的血色還沒恢復,嘴唇乾裂起皮,整個人蔫蔫的,提不起勁。
她在值房門口站了一會兒,深吸了一口氣,邁步走了進去。
周宣禮已經在了,坐在案後,面前攤著厚厚一沓卷宗,手裡握著筆,正低頭寫著什麼。
聽見門響,他抬起頭,目光在譚玉箏臉上停了一瞬,便皺起了眉頭。
她的氣色太差了,像是大病了一場,眼睛裡沒有了往日那種亮晶晶的光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灰濛濛的、沉甸甸的東西,像冬天的霧,化不開。
「你怎麼了?」
他放下筆,問了一句,語氣裡帶著幾分關切。
譚玉箏擺了擺手,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下,把書箱放在腳邊,勉強扯出一個笑。
「不礙事,許是那日遊園吹了風,受了涼,回去休息了兩日,已經好多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