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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37.裝糊塗賴掉罷了

  譚玉箏難得告了兩日假。

  頭一日在玉南閣歇了一整天,醒來時已是午後,頭疼欲裂,嗓子幹得像塞了團棉花。

  谷果香給她端了碗醒酒湯,她喝了,又睡。

  迷迷糊糊間,聞南容進來看了她幾回,她都知道,只是眼皮沉得抬不起來,便裝睡。

  精神好了些,聞南容送她回譚府,馬車走得不快,車廂里光線昏暗,兩人並肩坐著,中間隔了一拳的距離。

  聞南容說那間宅子已經打掃修葺得差不多了,牆重新粉了,破損的窗欞換了新的,連院子裡的雜草都拔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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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他頓了頓,說這月十七是個好日子,適宜搬家。

  譚玉箏靠在車壁上,望著車簾縫隙里透進來的一線光,點了點頭,說就十七罷。

  也沒幾日了,她前幾日已經給家裡寫了信,讓大雁帶著初一和團兒過來,算算日子,應該也快動身了。

  聞南容「嗯」了一聲,沒有再說別的。

  第二日,聞南容一早就來接她,說要上街置辦一些物件。

  搬家不是小事,鍋碗瓢盆、鋪蓋被褥、日常用具,樣樣都得重新買。

  她如今住在譚府,用的都是府里的東西,搬出去便不好再借用,總得自己備齊。

  譚玉箏沒什麼心思,腦子裡空空的,像被掏空了,只剩一個殼子。

  聞南容問她這個好還是那個好,她說好;問她喜歡這個花色還是那個花色,她說喜歡。

  他看她一眼,沒說什麼,自己做主挑了。

  掌柜的在一旁記帳,一樣一樣地念,聞南容一樣一樣地點頭。譚玉箏跟在後面,像一具被牽著線的木偶,他走她走,他停她停。

  路過點翠樓時,對面恰好有家茶肆,門面不大,勝在乾淨。

  聞南容看了看天色,又看了看譚玉箏那張還沒恢復血色的臉,怕她走累了,便說進去歇歇腳。

  他讓譚玉箏先喝茶吃點東西,他去轉角那家瓷器鋪定一套餐具,鋪子不遠,他一會兒就回來。

  譚玉箏點點頭,進了茶肆,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。

  小二上了壺碧螺春和兩碟點心。

  她端起茶喝了一口茶。

  她放下茶杯,目光無意間掃過街對面,點翠樓的招牌在日光下顯得格外俗艷。

  那日在點翠樓外,聞南容問她的話突然湧上心頭——「你能不能回頭看看我?」

  她當時心亂如麻,沒給答案。

  這兩日他也沒再提,她便裝糊塗賴掉罷了。

  權且當做什麼都沒聽到。

  她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,茶有些燙,她吹了吹,低頭看著杯中浮沉的茶葉,發起了呆。

  「女娘君!」

  忽然一聲驚喜的呼喚。

  譚玉箏抬起頭,一個年輕男子站在茶肆門口,穿著一件水紅色的薄衫,領口微敞,露出一截白皙的鎖骨,眉眼含笑,正朝她揮手。

  那笑容很張揚,在大庭廣眾之下毫不收斂,惹得旁邊幾桌客人紛紛側目。

  譚玉箏定睛一看,有些眼熟——想起來了,是那日花魁大會上央她花銀子打投的小倌,臉上有道疤,用脂粉遮遮掩掩,她記得。

  因為當時喝多了,覺得他有幾分像清霜。

  此刻是大白日,她仔細看了看這張臉——哪裡像清霜了?

  清霜的眉眼比他乾淨,清霜的氣質比他清冷,清霜站在人群中是一眼就能看到的鋒芒,像一把出鞘的劍。

  這個人呢?油頭粉面,笑容諂媚,一身的脂粉氣隔著半條街都能聞到,像一朵開敗了的花,拼命往臉上塗脂抹粉,想留住最後一抹顏色。

  比她的清霜差遠了。

  「女娘君!」

  那男子已經自來熟地進了茶肆,在她對面一屁股坐下,絲毫不客氣。

  他托著腮,歪著頭,笑眯眯地看著譚玉箏,那目光里有幾分熟稔,幾分撒嬌,還有幾分刻意的親近。

  「那日我們見過的呀。我伺候女娘君喝了兩杯酒,女娘君可還記得?」

  譚玉箏點點頭,說記得。

  那男子大喜,臉上的笑意又深了幾分,眼睛彎成了兩道月牙。他向前傾了傾身子,離譚玉箏近了些,聲音也壓低了,帶著幾分曖昧,幾分羞澀:「那日對女娘君一見傾心,回去之後,戀戀不捨,日思夜想。」

  他捂了捂胸口,做出痛苦的表情,有些滑稽的誇張:「今日老天憐憫,總算叫我又見到了心心念念的女菩薩……」

  譚玉箏起了一身雞皮疙瘩,連忙抬手制止了他,正色道:「打住,你究竟有何事?直說罷。」

  她跟他不過是第二次見面,連名字都不知道,他演的這齣深情戲碼,她一個字都不信。

  那男子訕訕一笑,也不裝了,收回那副深情款款的表情,摸了摸額前垂下的一縷鬢髮,這才說出來意。

  原來那日花魁大會之後,點翠樓名聲大噪,水漲船高,各路達官貴人慕名而來,樓里的小郎們身價翻了數倍,連帶著雲京其他花樓的檔次都被拉高了一大截。

  點翠樓如今儼然成了雲京花樓的頭把交椅,樓里的管事爹爹也決心趁熱打鐵,大幹一番,要走精品路線——重質量而非數量,那些有人氣、有擁躉的小郎要好好栽培,捧成一等一的花魁。

  那些沒什麼人氣、沒什麼特色的,便打發走。

  這男子說到「打發走」時,語氣輕描淡寫,可他眼底那一閃而過的黯然,沒逃過譚玉箏的眼睛。

  譚玉箏聽完來龍去脈,想了想,認真道:「這是好事啊,脫離苦海,你可以找個正經營生,重新生活了,比如開間小鋪子,做點小買賣,雖然辛苦些,可日子踏實。」

  那男子訕訕一笑,說女娘君說得是這個道理。

  他手裡這些年也存了點銀錢,不多,勉強夠在雲京租間小鋪面。

  可管事爹爹說了,世道艱難,他樓里的小郎們都是苦命人,若是白白將他們放出去,無依無靠,日後怕是沒有去路,難免又要受折磨委屈。

  他便定下兩條規矩:第一,贖身的銀子不能少,像他這樣的,得要五十兩;第二,得有女子出面給他們贖身,領走賣身契,也算是給他們尋個日後的依靠。

  眼看著樓里符合條件的兄弟們都有了去處,他還沒找到給他贖身的女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