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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36.留在了那年的蘇州橋上

  聞南容的手指微微一頓。

  他正要開口問「他是誰」,電光火石之間,忽然想明白了。

  能讓譚玉箏這麼難過的,還會是誰?

  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,把那口湧上來的酸澀咽了下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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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他問:「你見到清霜了?」

  譚玉箏點了點頭,嘴角扯了扯,想笑,那笑容卻比哭還難看。

  她啞著嗓子道:「不,不是清霜。南容,你知道他現在是誰了嗎?」

  聞南容搖了搖頭,目光平靜地望著她。

  「我不知道,但我想,應該是一個不可能的人。」

  一個不可能的人——譚玉箏複述了一遍,覺得他說得對極了。

  她悽然一笑,端起酒壺搖搖晃晃地給他倒了一杯,酒液灑了大半在桌上,她也顧不上擦。

  她端起自己的杯子:「來,南容,陪我喝一杯,敬那個不可能的人。」

  聞南容抬起酒杯,與她輕輕碰了一下。

  他仰頭,滿飲了此杯。

  譚玉箏一連喝了數杯,她如今的酒量比從前好了許多。

  三年前在蘇州時,一杯便上頭,兩杯便要倒下。

  如今三四杯下去,她還能坐著,還能說話,還能笑。

  可她的快樂,卻比從前少了許多。

  她從前不會喝酒,可她是快樂的。

  如今她會喝酒了,快樂卻找不到了。

  一壺很快見了底,她拎起來搖了搖,空的,一滴不剩。

  聞南容看著她的手指,指尖還在微微發顫。

  他按住她的手,把酒壺從她手裡抽出來,放到一邊。

  他開口了,不是指責,不是規勸,只是一種溫和的提醒:「玉箏,酒喝多了傷身,莫要貪杯了。」

  譚玉箏抬起頭,望著他。

  她的眼睛被酒意熏得迷濛,看什麼都是雙層的,可她努力睜大了,想要看清他。

  她笑了笑,那笑容裡帶著幾分醉意,幾分自嘲,還有幾分說不清的苦澀:「你怎麼像我爹一樣?他如今都不管我了,你怎麼還管起我來了?」

  她搖了搖頭,端起那杯酒,又喝了一口,「怪道我爹喜歡你。」

  聞南容看著她,心裡忽然有些難過。

  她明明在笑,可那雙眼睛裡,一點笑意都沒有。

  他沉默了片刻,聲音比方才低了些,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心疼:「我不是要管你,我只是擔心你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,看著她的眼睛,「玉箏,三年了,你一直心心念念著那個男人,放不下。如今既然親眼所見,他與你再無可能,你何必再惦念著他,為他傷神傷心?玉箏,你不欠他什麼的,放下罷。」

  放下。

  輕飄飄的兩個字,談何容易。

  譚玉箏苦笑了一聲,那笑聲又短又澀,刺得人耳膜發疼。

  她放下酒杯,雙手撐著額頭,手指插進發間,聲音悶悶的:「南容,你知道嗎?他竟然是長公主的兒子,是高高在上的嘉敏郡主。他同我,當真是兩個世界的人。」

  她的聲音輕了下,「我自然要放下了,不然還能如何?他好像已經完全將我忘了。他爹爹不喜歡我,他與我有雲泥之別,是不可能的。」

  聞南容有些驚訝。

  他沒想到,當初那個在蘇州燈籠巷裡出身風塵嘴皮利索的少年,竟然是郡主殿下。

  難怪一身的傲氣和凌厲。

  想到這兒,他望向譚玉箏,目光柔和了幾分,聲音也柔和了幾分:「如此,你便更可以放下他了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,斟酌措辭,「這些年,你惦記著他,除了喜歡之外,更多的不就是擔心他過得不好嗎?如今你既然知道,他是郡主殿下,錦衣華服,又有長公主細心呵護,前呼後擁的,怎麼可能過得不好?」

  是啊,他說得對。

  和堂姐說的都一樣。

  三年來,她放不下清霜,不只是因為喜歡,更是因為擔心,擔心他流落在外,擔心他被人欺負,擔心他吃不飽穿不暖,擔心他夜裡做噩夢沒人哄……

  如今這些擔心都不需要了。

  他過得比她好千倍萬倍,好到她連替他擔心的資格都沒有了。

  聞南容看著她蒼白的臉、顫抖的睫毛、咬緊的嘴唇,心裡不忍,可他不能停。

  他必須把話說完,把她從那場做了三年的夢裡徹底叫醒。

  夢醒了會疼,可不醒,她會疼一輩子。

  他深吸了一口氣,聲音低了下去:「玉箏,這三年他不曾來尋你,便是給出答案了,那半年的經歷,於這位小郡主而言,並非是什麼高興的事,或許還是他的不堪回憶……他都將你拋諸腦後了,你還在此惦念什麼呢?」

  這話直白又難堪。

  聞南容也不忍心,可說這些話的時候,他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她。

  他知道她疼,可他更知道,這三年的相思病已經讓她病入膏肓。

  重病還需猛藥來治,唯有讓她徹底死心,才能讓她放下過去,好好生活。

  譚玉箏面色慘白,嘴唇上最後一點血色也褪盡了。

  她把聞南容的話在心裡過了一遍,每個字都像滾燙的烙鐵,烙在她心上,烙出一個又一個血紅的印子。

  忽然,她雙手掩面,「哇」的一聲哭了出來。

  把這三年積攢的所有委屈、思念、不甘、痛苦,一股腦兒地傾倒出來。

  哭聲在安靜的小角落裡迴蕩。

  周圍幾桌客人紛紛側目,有人皺眉。

  谷果香連忙給那幾桌客人送了一碟點心賠罪。

  聞南容坐到她身邊,伸手把她攬進懷裡,讓她靠在自己肩上。她哭得渾身發抖,像一隻被雨淋透了的貓,蜷縮在他懷裡,把臉埋在他胸口,眼淚浸濕了他的衣襟。

  他輕輕拍著她的背,低下頭,嘴唇貼著她的發頂,聲音很輕,很柔:「哭罷,玉箏。我知道你難過,想哭就都哭出來,哭完這一場,就放下那個人,好不好?」

  譚玉箏在他懷裡放聲痛哭,哭得上氣不接下氣,哭得嗓子都啞了。

  她哭得像個孩子,不管不顧,把所有的體面和矜持都丟到了一邊。

  她這輩子第一次這般熾熱地愛過一個人——她的清霜,明媚驕傲,似陽春三月枝頭正盛的海棠花,永遠留在了那年的蘇州橋上。

  後來的嘉敏郡主,於她,只是一個高高在上的權貴少年,一個陌生人,一個不可能的人。

  譚玉箏知道,再也沒有人能比得過她記憶里的清霜,即便是如今的他。

  她把他弄丟了,丟在了蘇州,丟在了那年,丟在了再也回不去的時光里。

  聞南容沒有再說話,只是抱著她,讓她哭。

  月亮升起來了,照著這條河,照著這座樓,照著兩個緊緊依偎的人。

  不知過了多久,哭聲漸漸小了,變成了一抽一抽的哽咽,又過了一會兒,連哽咽也停了,只剩下平穩的呼吸聲。

  譚玉箏哭累了,哭乏了,哭得筋疲力盡,終於在他懷裡沉沉睡去。

  聞南容低頭看著她,她的臉上還掛著淚痕,眼睛腫得像核桃,鼻尖紅紅的,嘴唇乾裂。

  不是好看的,可他覺得心疼。

  他抱緊了她。

  正是:

  三載相思一夢遙,舊人新事兩蕭蕭。

  今宵哭盡前塵淚,明日天涯各自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