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玉箏。」
譚筍打斷了她,「你怎麼知道,從前的清霜本性不是如此?」譚玉箏愣住了。
譚筍緩緩道:「人的脾性,往往因為環境而改變。當他是清霜時,孤苦無依,出身風塵,唯一能仰仗的只有你一個人。你心善,老實,他便要收斂脾氣,討你歡心。可一旦身份地位傾倒,他恢復了郡主身份,行事自然全按自己的心意來,不必壓抑。」
她看著譚玉箏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說,「如今,你見到的,或許才是他的本性。」
譚玉箏張了張嘴,想反駁,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。
她想起清霜從前在燈籠巷裡摔碟子摔碗的樣子,想起他冷著臉說「你不就是看上我這張臉」的樣子,又想起抱著團兒說「我一個人在這裡,孤苦無依」的樣子,他紅著臉任由她在他身上欺負的樣子。
那些難道都是假的嗎?
那些眼淚,那些歡笑,那些依戀,那些溫柔……都是他在討她歡心的手段嗎?
到底什麼樣的他才是真的他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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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不知道,她想不清楚,她的腦子已經亂成一鍋粥了,什麼邏輯都理不順,什麼道理都想不通。
譚筍見她失魂落魄的模樣,心裡嘆了口氣。
她知道這些話現在說,譚玉箏或許聽不進去,可她必須說。
她必須把譚玉箏從那個泥潭裡拉出來,拉到岸上,拉到安全的地方。
她繼續道:「長公主的事跡,想必你也聽說了一二。當初他不顧世俗人倫,逼著成大學士休夫再娶,婚後不許她再看旁人一眼,生生將成大學士逼死。這事或許有些誇大成分,但空穴不來風,從這些傳聞可見這位長公主絕不是個好相與的男子。」
她頓了頓,聲音低了幾分,像說什麼隱秘:「唉,不僅是他,李氏皇族的男子也不知為何,一個個都不是什麼好脾氣的人。如今的三公主也是個暴性子,上次駙馬娘子就因為在詩會上誇了一個男秀才的詩句,第二日那男秀才便無故溺死在湖中。這案子本是大理寺辦,卻轉到了刑部手裡,後面就再也沒了音訊。」
譚筍搖了搖頭,語氣裡帶著幾分不屑,幾分厭惡。
她轉過頭,看著譚玉箏,目光認真而專註:「玉箏,聽堂姐一句勸,你如今既然見到了那清霜,搖身一變成了小郡主,錦衣玉食,沒什麼不好的。你就當圓了你的念想,將他放下,往前看。」
她伸手握住譚玉箏的手,她的手冰涼,她用自己的體溫替她焐著。
「不要再惦記此人了,他如今姓李,這姓李的男子都不是什麼好沾惹的,離他遠一些,這輩子最好都別再有交集。」
譚玉箏怔怔地聽著,眼淚無聲地滑了下來,一滴一滴的,落在譚筍的手背上,滾燙的。
她沒有擦,只是輕輕點了點頭,低聲道:「我知道了,堂姐。」
譚筍看著她,心裡嘆了口氣。
情之一事,百般磨人,哪有這般好放下?
可她能做的,只有這些了。
該說的都說了,該勸的都勸了,剩下的路,要譚玉箏自己走。
馬車進了雲京城門,街上的喧囂聲透過車簾傳進來,賣糖葫蘆的吆喝聲、小孩子追逐的打鬧聲、婦人討價還價的聲音,混在一起,熱熱鬧鬧的,像是另一個世界的聲音。
譚筍要回大理寺辦公差,讓車夫先把譚玉箏送回譚府。
馬車在路口拐了個彎,朝譚府的方向駛去。
路過玉南閣時,譚玉箏忽然開口了,聲音有些啞:「停一下。」
車夫勒住韁繩,馬車停了下來。
譚玉箏掀開車簾,跳下車,對譚筍說了一句「堂姐,你先回去罷,我一會兒自己走回去」,便徑直往玉南閣走去。
譚筍看著她的背影,張了張嘴,想叫住她,想了想,又閉上了。
玉南閣的老闆是聞南容,聞南容是她的前夫,她……應該不會有事的。
譚玉箏推開玉南閣的門,谷果香迎上來,笑眯眯地道:「譚娘子來了?還是老位子?」
譚玉箏搖了搖頭,說不用,她就想喝杯酒。
谷果香看著她紅腫的眼睛、憔悴的臉色,沒有多問,將她引到角落裡一張安靜的小桌旁,給她上了兩碟點心和一壺桂花釀。
譚玉箏給自己倒了一杯,端著酒杯,靠在椅背上,望著窗外的夜色。
月亮已經升起來了,圓圓的,亮亮的,照著京河的水,照著河面上漂來漂去的畫舫,照著畫舫上那些紅紅綠綠的燈籠。
她端起酒杯,一飲而盡,酒液清甜綿軟,入喉卻燒得厲害,一路燒到胃裡,燒得她眼眶發熱。
她放下酒杯,又倒了一杯,又喝了。
她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杯,臉燒起來了,心卻還是涼的。
她把酒杯往桌上一頓,趴在桌上,把臉埋進胳膊里。
肩膀一抽一抽的,沒有聲音,像一隻受了傷的、躲進洞裡的小獸,在黑暗中默默地舔著自己的傷口。
周圍的喧鬧聲漸漸遠了,像隔了一層厚布,悶悶的,聽不真切。
正是:
夜入玉南閣,獨飲十二杯。
前塵多少事,都付一爐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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過了不知多久。
聞南容在她對面坐下,眉頭微皺,目光落在她臉上。
紅腫的眼睛,未乾的淚痕,嘴角還沾著一點酒液,狼狽得不成樣子。
他沒有急著開口,只是看著她一杯接一杯地灌自己。
酒壺空了一半,她還要倒,他伸手按住了壺蓋。
她抬起頭,對上他那雙清冷的、帶著幾分無奈的眼睛。
「躲了我這幾日,也不給我個答案,怎麼一見面便在我這兒喝起悶酒?」
他的聲音不大,語氣淡淡的,是壓著的關切,「可是遇見什麼為難的事了?」
譚玉箏怔怔地看著他,看了好一會兒,忽然癟了癟嘴,像受了委屈的孩子見到了可以撒嬌的人,眼眶一下子又紅了。
她抬起手胡亂抹了一把臉上的淚,可眼淚越抹越多,怎麼也擦不乾淨。
她低下頭,聲音悶悶的,像從很深的井底傳上來的回聲:「南容,我今日見到他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