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聲音拔高了幾分,帶著壓不住的怒意,「我怎麼就養出這麼個東西?滿腦子的女歡男愛,若是好不了,索性瘋了去,省得在我面前礙眼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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說罷,他站起身來,一甩袖子,大步走了出去,腳步聲又快又重。
黎尋風嚇得不敢多言,等李驚羽走遠了,才鬆了口氣,轉向成薇,壓低聲音問:「姑姑,到底發生了什麼?姑父方才說的『舊情人』,是什麼意思?」
成薇嘆了口氣,看了一眼內室床上還在昏睡的李慕霽,又看了看黎尋風那張焦急的臉,猶豫了一下,還是說了。
她壓低聲音,把今日在望月園的事一五一十地說了。
黎尋風聽著,臉上的表情從驚訝變成瞭然,從瞭然變成了陰沉。
「姑姑,可是當初那壞了小殿下清白的女子,也來了雲京?」他問。
成薇沒有否認,黎尋風繼續追問,聲音越來越緊:「莫非今日在望月園中,二人還遇到了?姑姑,那人到底是誰?」
成薇嘆了口氣,語氣里滿是無奈:「你問這個做什麼?那人是誰重要麼?公主殿下是不可能讓那女子再接觸到小殿下的。」
黎尋風的臉色沉了下來,聲音冷了幾分:「姑姑,我與小殿下自幼一處長大的,情誼深厚,怎能眼睜睜見他受此大辱?這一切的緣由,都是那女子引起的!不好好教訓她一番,怎可消減我心頭之恨?」
成薇皺起了眉,聲音嚴厲了幾分:「尋風,你怎可這麼想?當初在蘇州,若不是她救了小殿下,說不定小殿下連命都沒了。長公主幾次三番饒她性命,不也是諒她當初一片好心、不知者無罪嗎?」
黎尋風冷笑了一聲,那笑聲里滿是譏諷和不屑:「一片好心?這世間女子,多是薄情寡義之輩,當初相救,無非是見色起意,想將小殿下變成她的禁臠,哪裡有什麼一片好心。」
他頓了頓,眉頭又皺了起來,「不對,姑父今日既然見到那女子,怎麼會輕易便饒過她?」
這不像是長公主那睚眥必報的性子——當年在江南饒過她一次,還可以說是顧念救命之恩,三年後再見,為以絕後患,他也不該輕易放過那人才對。
成薇看出他的疑惑,嘆了口氣,解釋道:「這人不是無名之輩。實話與你說罷,她本人雖然沒什麼本事,只是大理寺的一個小書記,但她堂姐卻是大理寺少卿譚筍。這譚筍年紀不大卻一身本事,陛下很是賞識她,日後在官場前途無量。而她娘譚竹樓,更是翰林院的掌院學士,有嚴閣老力薦,等張閣老告老還鄉,她便入閣,有這麼兩個好親戚在,長公主殿下自然不好動她。」
成薇看著黎尋風,目光里隱隱帶著幾分警告,「長公主都不好動的人,你也別去招惹。左右我瞧那女子今日的神情,一半震驚,一半難過,等想清楚了,便不會再繼續糾纏了罷。」
黎尋風聽在耳中,點了點頭,面上不顯。
他垂下眼眸,看著床上昏迷不醒的李慕霽,眼底閃過一絲暗芒。
正是:
舊事重提惹怒潮,深宮夜話暗藏刀。
人心如海深難測,風起青萍浪自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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花開兩朵,各表一枝。
卻說譚玉箏白日裡渾渾噩噩地跟著譚筍走出望月園,腳下像踩著一團棉花,深一腳淺一腳的,連路都看不清楚。
園門口停著譚府的馬車,車夫見她們出來,連忙跳下車掀開車簾。
譚筍扶著她上了車,自己跟在後面坐進去,車簾放下來的瞬間,外頭的喧囂被隔絕了,車廂里暗了下來,只有縫隙里透進幾縷昏黃的光。
「去給周寺丞帶個口信,」譚筍掀開車簾,對隨從交代了一聲,「就說譚書記身體不適,我先帶她回去了,讓他自己回城。」
隨從應了一聲,轉身跑了。
馬車動了,車廂里很安靜,靜得能聽見馬匹的喘息聲和車輪軸轉動的咯吱聲。
譚玉箏靠在車壁上,雙目無神地望著車頂那塊錦緞,上面繡著纏枝蓮紋,花紋已經模糊了,看不清是花還是葉。
她的腦子裡也是一片模糊,像蒙了一層厚厚的霧,什麼都想不清楚,只有幾個畫面反反覆覆地轉——清霜踩在那女子手指上的靴子,清霜削掉那女子手指時劍光一閃,清霜擦手時帕子上沾的血跡,清霜看她的那一眼,淡淡的,冷冷的,像在看一個陌生人。
譚筍看著她,看了好一會兒,嘆了口氣。
那聲嘆息在安靜的車廂里格外清晰,沉甸甸的。
她伸手替譚玉箏理了理歪了的髮髻,把那根快要掉下來的簪子重新插好,又替她攏了攏耳邊的碎發。
她的手指很溫暖,指腹上也有薄繭,和譚玉箏自己的手一樣,是常年握筆磨出來的。
「今日你瞧見了也好。」
譚筍的聲音不大,語氣平和,「你心心念念的那個人,是嘉敏郡主,長公主的獨子,千恩萬寵著長大的,日子過得強過千萬人,如此,你也可放心了?」
譚玉箏怔怔地轉過頭,望著譚筍。
她的眼睛紅腫著,淚痕還沒幹,在臉上結了一層薄薄的殼,繃得皮膚發緊。
她的嘴唇動了動,聲音澀得像含了一口沙子:「堂姐,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?清霜的身份,竟然……」
譚筍沒有否認,也沒有解釋,只是又嘆了口氣。
她靠在車壁上,望著車頂那塊模糊的錦緞:「我從前也只是有幾分猜測,今日方真的確信。」
她頓了頓,轉過頭看著譚玉箏,目光裡帶著幾分歉意,幾分心疼,「玉箏,你別怪我。之前我不敢給你說,一是我也拿不準,二是若他身份當真如此高貴,便是叫你知道了,也無濟於事,徒添感傷,何必呢?」
譚玉箏搖了搖頭,她自然不會怪堂姐,她只是太過于震驚。
她想了三年都想不通的事,今日終於有了答案。
「堂姐,」她開口了,聲音澀澀的,「我從前想過種種,他或許是某個大官家的公子,又或許是旁人的夫郎,我只是沒想到,他會是郡主……」
她頓了頓,聲音低了下去,低得幾乎聽不見,「可我今日最震驚的,不是他的身份,而是他竟然眼都不眨,便將一女子的手指砍了。」
她抬起頭,看著譚筍,眼眶又紅了,可這一回她沒有哭,只是紅著眼,把那口氣忍住了,「堂姐,從前的清霜,或許性子傲氣了些,可他不是這般暴虐冷血之人,他怎麼會……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