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譚筍來了。
李驚羽掀起眼皮,看了她一眼。
他自然認識面前這人,方才還在陛下面前唇槍舌劍,爭辯扶陽案的收尾事宜,他記憶猶新。
他挑了挑眉,道:「小譚大人,有何貴幹?」
譚筍直起身,不慌不忙地道:「殿下,這位乃是大理寺刑名書記譚玉箏,在呈貢縣扶陽案中立下功勞,陛下特准許我今日帶她遊園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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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頓了頓,看了一眼還趴在地上的譚玉箏,聲音沉了幾分,「若有什麼衝撞殿下之處,下官代她賠罪。實不相瞞,玉箏不光是下官的屬下,亦是下官堂妹,其母與家母,乃是一母同胞的姊妹。」
她這番話滴水不漏——先抬出大理寺,再抬出自己,最後搬出譚竹樓。
李驚羽未必在意她,可翰林院掌院學士、未來的內閣閣老,他卻不得不在意。
內閣首輔即將告老還鄉,次輔力薦譚竹樓入閣,這事已經傳得滿朝皆知。
他若是這時候動了她侄女,傳出去,不光得罪譚竹樓,還得罪了那些支持譚竹樓的朝臣。
他頓了頓,輕笑起來,那笑容淡淡的,看不出喜怒,語氣也輕快了幾分:「小譚大人說笑了。你這妹妹眼神不好,衝撞了我兒子,我不過是想訓斥她兩句,小懲大誡。」
他看了譚玉箏一眼,目光裡帶著幾分不屑,幾分玩味,「既然小譚大人這般護短,也罷,你自把你這妹妹領回去,好生教訓罷。」
譚筍心裡鬆了一口氣,面上不顯,連忙謝恩。
李驚羽話鋒一轉,語氣忽然冷了下來:「不過,這兒畢竟是皇家園林,不是什麼阿貓阿狗都能隨意進來的。一個小小的大理寺書記,該擺准自己的位置,知道什麼該想、什麼不該想。」
他的目光落在譚玉箏身上,像一把尺子,量著她的斤兩,「不要白日裡痴人做夢的好。」
說罷,他一甩袖子,轉身走了。
侍從們連忙跟上,腳步聲雜沓,漸漸遠了。
譚筍鬆了一口氣,轉過身,彎下腰,把譚玉箏從地上扶起來。譚玉箏的腿軟得像麵條,站都站不穩,整個人靠在譚筍身上。
她的臉上全是淚痕,眼睛紅腫,鼻尖通紅,嘴唇乾裂,狼狽得不成樣子。
譚筍從袖子裡掏出帕子,替她擦了擦臉,動作很輕。
「玉箏,你可還好?」
她輕聲問,聲音裡帶著擔憂。
譚玉箏搖了搖頭,又點了點頭。
她不知道該說什麼,也不知道該怎麼說。
她只是抱著譚筍的胳膊,把臉埋在她肩上,無聲地哭了。
譚筍拍著她的背,一下一下的。
她沒有問發生了什麼,沒有問譚玉箏為什麼哭,沒有問她為什麼趴在地上、為什麼髮髻散了、為什麼裙擺上沾了泥。
她只是拍著她的背,等她哭完。
湖邊靜悄悄的,風吹過竹林,沙沙沙的。
太陽漸漸西斜,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,投在青石板地上,一個端正,一個歪斜,緊緊挨著,像兩棵並肩立在風裡的樹。
不知過了多久,譚玉箏終於不哭了。
她從譚筍肩上抬起頭,用袖子胡亂擦了擦臉,啞著嗓子說了一句:「堂姐,我沒事了。」
譚筍看著她,沒有追問,只是點了點頭,說:「沒事就好,走,回家。」
譚玉箏應了一聲,跟在譚筍後面,沿著湖邊的小路,一步一步地往外走。
她沒有回頭。
她不敢回頭,怕一回頭,就忍不住跑回去找他。
可他不要她了。
他不記得她了。
正是:
一別三秋音信稀,望月園中見舊衣。
不是故人薄情義,只緣前事盡成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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當夜,長公主府。
李慕霽躺在床上,面色慘白如紙,額上的青筋突突地跳著,冷汗順著臉頰往下淌,浸濕了枕巾。
他的手攥著被角,指節泛白,嘴唇咬得發紫,喉嚨里時不時溢出一聲壓抑的悶哼,像一頭受傷的困獸,在黑暗中獨自舔舐傷口。
太醫跪在床邊,銀針一根一根地扎進他的穴位,從太陽穴到百會,從百會到風池,扎了十幾針,那劇烈的疼痛才終於緩解了些。
他的呼吸漸漸平穩下來,眉頭卻還蹙著,像是在夢裡也在受折磨。
成薇站在一旁,手裡攥著帕子,指節泛白。
她是看著李慕霽長大的,她不光是他的小姨,在她心裡,早已將他看作了自己的親生兒子。
長姐去後,從襒褒中的嬰兒到蹣跚學步的幼童,從懵懂無知的少年到如今這個桀驁不馴的青年,她陪了他將近二十年。
她從未見他頭疾發作得這般嚴重過。
以往的每一次,幾針下去便能緩解,再臥床休息半日便能下地。
可今日,太醫施了兩次針,他才勉強止住疼。
與她的焦急不同,李驚羽則淡定得多。
他坐在外間的太師椅上,手裡端著一盞茶,慢悠悠地喝著,茶湯碧綠,茶香裊裊,他低頭吹了吹浮沫,品了一口,又放下了,姿態閒適得像是在自家的後花園裡賞花,而不是在等兒子的病情穩定。
一個俊美男子從外殿進來,穿著一件月白色的錦袍,腰束銀帶,面容清秀,眉眼溫和。
他先給長公主行了禮,恭恭敬敬地叫了聲「姑父」,又轉向成薇,語氣裡帶著幾分急切:「姑姑,小殿下怎麼了?」
見是自己外甥,忠國公府的小公子黎尋風,成薇面色緩和了些,可那緩和只維持了一瞬,便被更深重的憂慮蓋過了。
她搖了搖頭,聲音壓得很低:「疼了一下午,針灸都不管用了。這頭疾發作,還是第一次如此嚴重。再這樣下去,怕是會傷了小殿下的神智。」
黎尋風聞言一驚,聲音都變了調:「怎會如此?小殿下的頭疾不是好了許多嗎?可是今日在望月園受了什麼刺激?可是那陳美人的侄女冒犯他了?」
成薇沒有回答,只是看了一眼坐在外間的李驚羽,目光裡帶著幾分欲言又止的複雜。
「呵。」
李驚羽將茶杯重重地往桌上一放,茶盞與桌面相撞,發出一聲脆響,茶水濺了出來。
他冷笑了一聲,那笑聲里滿是譏諷和不屑,「受了什麼刺激?那逆子是見到舊情人,亂了心神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