且說譚玉箏蹲在灌木叢後面,整個人還在發抖。
她還沒來得及退開,一隻手便從頭頂伸過來,像老鷹抓小雞一樣,揪住她的後領,將她從枝葉間拽了出來,扔在地上。
膝蓋磕在青石板上,疼得她齜牙,可她顧不上疼,只是怔怔地望著面前那個高高在上的人。
他瘦了些,下巴尖了,可眉眼還是那個眉眼,鼻樑還是那個鼻樑。
他目光落在她身上,淡淡的,像在看一塊擋路的石頭。
「你是誰?暗中窺視郡主殿下,有何居心?」
夏松的聲音冷得像淬了冰的刀鋒,刀尖指著她的鼻尖,只要她敢動一下,這把刀就會落下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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譚玉箏沒有看他,眼睛直直地望著李慕霽,望著那張她在夢裡見了千百遍的臉,眼淚一下子就涌了出來,像決了堤的河水,止都止不住。
她張了張嘴,聲音哽咽得幾乎聽不清:「清霜……你、你不認得我了嗎?我是玉箏啊……」
李慕霽的眉頭忽然皺了起來,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腦子裡炸開了。
他的身子晃了晃,手裡的狗抱不住了,跳到地上,「汪」了一聲,搖了搖尾巴,走到譚玉箏手邊,低下頭嗅了嗅她的手,又舔了舔她的手指。
夏松先反應過來,瞪大了眼睛,目光在譚玉箏和李慕霽之間來迴轉了兩圈,忽然像被雷劈了一樣。
心裡想道:等等,這個女人莫不就是……當初殿下落了難,將她救回去、挾恩圖報、讓殿下給她做外室的那個女人吧?
他像是發現了什麼了不得的秘密:天吶,她可真夠有毅力的,竟然叫她找到雲京來了!
李慕霽的頭疼得更厲害了。
他抬手按住太陽穴,眉頭擰成了疙瘩,額上的青筋隱隱跳動,臉色白得像紙。
夏松見狀,按下心中異樣,連忙扶住他,一隻手按著他的背,一隻手替他揉著太陽穴,心裡卻在打鼓。
當初長公主請國師用秘法洗掉了小殿下那段時日的記憶,自那之後,小殿下時不時就會頭疼。
如今見了這個女人,受了刺激,萬一想起什麼……不好,那樣長公主第一個宰了他。
他咬了咬牙,把李慕霽往身後一擋,冷聲道:「哪裡來的不知死活的女人,竟然敢隨意攀附嘉敏郡主?來人,把她拖下去!」
兩個侍衛應聲上前,伸手去抓譚玉箏的胳膊。
「慢著。」
李慕霽的聲音不大,卻讓那兩個侍衛的手停在了半空。
他推開夏松,站直了身子,緩緩地向譚玉箏走去。
步子不快,甚至有些虛浮。
他走到譚玉箏面前,居高臨下地看著她。
「你認識我?」
他的聲音有些澀。
譚玉箏仰著腦袋,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,滴在青石板上,一滴一滴的,像斷了線的珠子。
她看著他的眼睛,那雙眼睛裡有困惑,有不解,有幾分她看不透的東西。
唯獨沒有她期待的東西——沒有驚喜,沒有想念,沒有重逢的歡喜。
她的心一點點往下沉,像一塊石頭扔進了深潭,看不見底,只聽見沉悶的落水聲。
「清霜,你……你不認識我了嗎?我是玉箏啊,你的玉箏。」她的聲音在發抖,身子也在發抖。
李慕霽的頭又開始疼了,像有人拿錐子在太陽穴上鑽孔,一下一下的,鑽得他眼前發黑。
他按著額頭,後退了半步,看著眼前這個女人——相貌平平,一臉呆樣,哭得滿臉是淚,眼睛紅腫,鼻尖通紅,狼狽得不成樣子。
他不知為何腦袋疼,心也跟著疼。
可他記不起她。
他使勁想,想從那些空白的記憶里打撈出一點碎片,可什麼都撈不到,只有一片茫茫的白,像冬天的雪地,乾淨得讓人心慌。
清霜,清霜是誰?
「阿霽。」
一道低沉的男音從身後傳來。
李慕霽轉過身,看見一個中年男子站在不遠處,錦衣華服,面容俊美,眉目間與他有幾分相似。
那人的臉色不太好看,陰沉沉的。
長公主殿下。
所有人齊齊行禮,連夏松都單膝跪了下去,低下了頭。
唯有譚玉箏,還趴在地上,呆呆的。
李驚羽掃了一眼面前的情景,目光從譚玉箏身上掠過,那種冷意,足以讓人從頭涼到腳。
他收回目光,對夏松道:「小殿下舊疾發作,還不快把他帶走。」
夏松不敢耽誤,連忙起身,扶著李慕霽往外走。
李慕霽靠在他肩頭,走了幾步,又回過頭來,看了一眼還趴在地上的那個女人。
她的眼淚還在流,無聲地流,像兩條小溪,順著臉頰往下淌。
可他想不起她,什麼都想不起。
腳步聲漸漸遠了,消失在竹林的陰影里。
譚玉箏還趴在地上,望著那個方向,眼睛一眨不眨,像被抽走了魂魄,只剩下一個空蕩蕩的殼子。
一雙錦靴落到她眼前。
繡著金色的蟒紋,針腳細密,鱗片栩栩如生。
譚玉箏順著那雙靴子往上看——紫色的錦袍,金色的腰帶,白玉的佩飾,一張陰沉的臉。
那雙眼睛暗沉沉的,像深不見底的潭水,此刻正俯視著她,仿佛在看一隻不自量力的螞蟻。
那雙眼睛裡閃過一絲殺意。
她的血一下子涼了半截,像被人從頭到腳澆了一桶冰水。
「譚玉箏。」
那男人開口了,「你竟然找到了這裡。」
他竟然知道她的名字。
堂堂長公主殿下,怎麼會知道她一個小小書記的姓名?
除非他早就知道她,知道她和清霜的事,知道清霜在蘇州的那段過往。
那麼,把清霜從她身邊帶走的人,就是他。
譚玉箏的心直直往下墜。
清霜當真是那位嘉敏郡主殿下。
郡主和她,雲泥之別。
李驚羽看著她失魂落魄的模樣,心裡愈發不喜。
他擺了擺手,正要命人將她帶走,忽然一陣腳步聲由遠及近,一個女子快步走了過來。
她穿著一身官袍,腰束銀帶,頭戴烏紗,面容清正,目光沉穩,渾身上下透著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勢。
她走到李驚羽面前,恭恭敬敬地行了個禮,聲音不卑不亢:「見過長公主殿下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