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宣禮想了想,給譚玉箏介紹了一下。
他說陛下有個親弟弟,也就是方才坐在上首、挨著太上皇的那位長公主殿下。
那位長公主膝下有一獨子,是太上皇親自冊封的嘉敏郡主。嘉敏郡主——譚玉箏想起來了,之前聽韓小橋說宮廷八卦的時候聽說過,上次在街上那個車架里坐著的好像就是。
聽說是當年長公主仗著自己得寵,瑞豐十年的瓊林宴上,對當時的狀元娘成霽一見鍾情。
成霽是寒門出身,苦讀十年才考上狀元,入仕前便已娶了夫郎,夫妻恩愛。
可長公主不管這些,恃寵而驕,橫刀奪愛,逼著成霽休夫另娶。
成霽不敢抗旨,只好含淚將發夫遣送回籍,娶了長公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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婚後鬱鬱寡歡,一心撲在公務上,仿佛只有埋在卷宗里才能忘了那些不開心的事。
生下兒子後,身子便虧空了,長公主請了無數名醫,也治不好。
不到三十歲便撒手人寰,留下一個年幼的孩子。
長公主很愛這位狀元娘,孩子雖然從皇家的姓,但卻取名叫李慕霽。
長公主很受太上皇的寵愛,連帶這個唯一的兒子也是十分受寵的,據說嘉敏郡主這個封號就是太上皇親自封的,待他比待那位三公主還要親厚些。
譚玉箏想,有這麼一位跋扈的父親,又是被捧在手心裡長大的,身邊的朋友又是這種拿旁人的心意當消遣的性子,這個小郡主想來比方才那個小公子還要跋扈得多。
她嘆了口氣,有些感慨。
旋即又望向身邊的周宣禮,心裡想著,同樣是由寡夫爹爹拉扯長大,周宣禮就能自立自強,考男官,進大理寺,憑自己的本事在這雲京城裡站穩腳跟,不知比那些含著金湯匙出生的世家公子哥兒強上多少倍?
正想著,迎面遇上了譚筍身邊的隨從。
見了二人,那隨從忙說:「周寺丞快隨我來,陛下要親自過問扶陽案的事,少卿大人已經去面聖了。」
譚玉箏一聽,連忙催他快去,小聲說道:「周大人,這種千載難逢的好機會你可得把握住,得賞賜都是次要的,重點是在陛下面前露臉,對以後升官大有好處。」
周宣禮不敢耽誤,正要拔腿,又停下來,回頭囑咐了譚玉箏兩句,讓她別亂走,就在附近等著。
說道:「那案子細節多,若是問到什麼不清楚的,我也好喚你過去解釋。」
周宣禮其實是想著這園子裡貴人多,若是譚玉箏隨意亂走遇到方才那種情況,得罪一二貴人,怕是吃不了兜著走了。
譚玉箏點頭應了,心裡卻想,這案子周宣禮最清楚不過,從呈貢縣的第一份口供到後來牽扯出知縣等事,全程都是他在主審,哪裡還用得著問她?
他這麼說,怕不是想在陛下面前給她討點賞賜。
不過她一個小小書記,還輪不到她面聖,便在附近轉轉等他好了。
周宣禮跟著隨從匆匆走了,譚玉箏一個人在附近轉悠。
不遠處有一片湖,湖水碧綠,平靜如鏡,倒映著岸邊的垂柳和遠處的亭台樓閣,風吹過來,水面漾起細細的漣漪,像一匹被風拂動的綠綢子。
譚玉箏沿著湖邊慢慢往前走,不敢走太遠,怕周宣禮回來找不見她。
她一邊走一邊看風景,心裡還想著方才那個被撕碎詩集的女娘君,替她不值,又想那公子哥人前人後兩張面孔,真是人不可貌相。
正走著,忽然聽到一陣女子的驚呼聲,然後是落水聲——「撲通」一聲,水花四濺。
譚玉箏心裡一緊,連忙快步上前。
她會水,在蘇州時夏天常去河裡游泳,水性不錯,想著若是真有人落水,她還能救一救,也算沒白來這皇家園林一趟。
湖邊綠植蔥鬱,一叢叢灌木長得比人還高,枝葉密密匝匝的,把湖岸遮得嚴嚴實實。
譚玉箏撥開枝葉往裡看,隔著枝丫的縫隙,她看見一個少年正將一個女子的頭按進水裡,又拽著頭髮拉出來,又按進去,如此反覆。
那女子的臉被水嗆得通紅,雙手胡亂撲騰著,可那少年力氣大得很,她根本掙不脫。
旁邊還站著兩個小廝模樣的少年,雙手抱胸,笑嘻嘻地看著,像是在看一場好戲。
譚玉箏一驚,這不是在草菅人命嗎?
她正要出聲呵斥,忽然聽見一個聲音,不大,卻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冷意:「夠了。」
譚玉箏渾身一怔。
那聲音不高不低,不急不緩,像一把生了鏽的鑰匙,插進她心裡那把鎖了整整三年的鎖里,「咔嗒」一聲,鎖開了。
她的血一下子湧上頭頂,又一下子退得乾乾淨淨。
她順著聲音望過去——
湖邊的柳樹下放著一把太師椅,椅子上坐著一個年輕男子,穿著錦衣華服,靛藍色的袍子上繡著銀色的雲紋,腰間繫著一條碧玉帶,垂著一塊白玉佩。
額上束著一道抹額,寶藍色的,正中嵌著一顆拇指大的珍珠,光澤溫潤。
他手裡抱著一隻斑點狗,那狗不大,蜷在他懷裡眯著眼睛打盹,偶爾動一動耳朵。
他的容貌極其精緻,眉眼細長,鼻樑高挺,嘴唇薄薄的,微微抿著,像是有些不高興。
他的神情是淡漠的,不耐的,眼皮微微耷著,仿佛眼前的一切——那個被按在水裡的女子、那些笑嘻嘻的小廝、這座金碧輝煌的園林——都引不起他半分興趣。
他懶洋洋地靠在椅背上,手指有一搭沒一搭地摸著斑點狗的腦袋。
清霜。
是清霜!
譚玉箏渾身的血液都凝固了。
她站在那裡,手還保持著撥開枝葉的姿勢,一動不動,像一尊石像。
風吹過來,吹亂了她額前的碎發,她沒有去撥。
她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那個人。
那張她日日夜夜都想見的臉,那雙她在夢裡看了無數遍的眼睛,那個她以為這輩子再也見不到的人。
他就坐在那裡,離她不過幾丈遠,穿著華貴衣裳,抱著一條斑點狗,身後站著兩個垂手侍立的小廝,眉目間那種漫不經心的冷淡是她從未見過的。
他變了,又沒變。
眉眼還是那樣的眉眼,鼻樑還是那樣的鼻樑,只是比從前長開了一些,下頜的線條更分明了,少年的青澀褪去,青年的沉穩漸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