兩人各懷心事,沿著碎石小徑繼續往前走,走到一處巨石拐角時,忽然聽見一女子的聲音,含著幾分羞澀,幾分緊張,還有幾分藏不住的歡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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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聲音從巨石後面傳出來,軟軟的,像春天的風吹過含苞待放的花:「小公子,我是真的喜歡你。」
周宣禮的腳步一頓,伸手拉住譚玉箏的袖子,輕輕往後一拽,示意她別出聲。
譚玉箏立刻會意,連忙放輕呼吸,連大氣都不敢出,整個人像被點了穴,定在原地,只有眼珠子在轉。
這園林今日來了不少貴人,若是被她二人撞見什麼隱秘,私會偷情也好,什麼不可告人的交易也罷,傳出去怕是要惹禍上身。
不管聽到什麼,當沒聽到便是。
兩人屏息斂氣,靜靜地聽著,像兩隻藏在草叢裡的兔子,一動不敢動。
那女子的聲音繼續從巨石後面傳來,帶著幾分少女懷春的靦腆,又有幾分豁出去的決絕:「自從那日在郡主殿下的生辰宴上一見傾心,我便對你日思夜想,飯也吃不下,覺也睡不好……每想你一次,我就為你寫一首詩。如今已經寫成一本厚厚的詩集。」
接著是書頁翻動的聲音,嘩啦嘩啦的,那女子越說越激動,聲音里都帶了幾分顫抖,「你瞧,這些都是我的心意。」
譚玉箏聽到這裡,心想這女子可真是用情至深。
她從小最怕作詩寫文,讓她寫篇公文都要憋半天,一句「茲呈」都要琢磨好久,寫成一本厚厚的詩集,那得寫上幾百首詩?她簡直不敢想。
那男子似乎也有些動容,沉默了片刻,然後開口了。
他的聲音很好聽,清朗溫潤,像玉石相擊,又像泉水叮咚,語速不快不慢,語氣里含著幾分笑意,可那笑意底下,似乎有譚玉箏聽不出來的東西。
他道:「難為錢娘君這番心意,著實讓人感動。」
他頓了頓,語氣裡帶著幾分自謙,「不過那日郡主生辰宴,我站在郡主殿下旁邊,可是半點不起眼。眾人眼裡都是小殿下,你是怎麼……留意到我的?」
那女子見他接話,像是受到了莫大的鼓舞,聲音里的歡喜又添了幾分,情話張口就來,像是不用打草稿,一串一串往外蹦:「小公子莫要妄自菲薄,小殿下固然猶如明月高懸,可明月旁也總有星輝相伴。公子就好比那指路的明星,雖然不如月亮耀眼,但也自有意趣,月華灼眼,我呀,就喜歡星星。」
譚玉箏心想,這姑娘嘴可真甜,也太會說話了,一套一套的,比她強多了。
那男子停頓了片刻,接著笑了笑。
那笑聲很好聽,溫潤如玉,可譚玉箏不知為何,覺得那笑聲有點冷。
男子開口了,語氣依舊溫和謙遜,滴水不漏:「錢娘君一番真心剖白,真是讓人動容,這詩集我收下了。不過今日人多眼雜,改日,再與錢娘君月下談心。」
那女子得了首肯,歡喜得聲音都變了調,連忙說好好好,又囑咐他一定要好好看她的詩,每一首都用了真心的,然後興高采烈地先走了,腳步聲輕快得像只小鹿,很快就遠了。
譚玉箏聽那女子走了,正想動一動,站了這許久,腿都麻了。
周宣禮卻按住她的胳膊,微微搖了搖頭,示意她別動,那男子還在。
果然,下一秒,一聲冷笑從巨石後面傳來,和方才那溫潤如玉的聲音判若兩人。
那笑聲冷冷的,帶著幾分不屑,幾分譏諷,還有幾分居高臨下的輕蔑。
緊接著是一句怒罵,聲音不大,可語氣里的厭惡,濃得像化不開的墨:「蠢貨,就憑這點東西也想追我?呵,不知死活的女人。」
然後是紙張被撕裂的聲音,嘶啦嘶啦的。
方才那女子珍而重之捧出的心意,此刻被人像垃圾一樣撕碎,丟在了地上。
譚玉箏連忙捂住嘴角,怕自己發出驚訝的聲音。
她的手壓在嘴唇上,壓得緊緊的,眼睛瞪得溜圓。
這小公子變臉也太快了,簡直人前人後兩張面孔——方才還溫言軟語,說什麼「讓人動容」,說什麼「改日月下談心」,她以為他是真的被打動了,哪怕沒有心動,至少也有幾分感動,原來都是騙人的套路。
可他若是不喜歡,直接拒絕不就行了,何必要演這齣戲?
收了人家的詩集,說了一堆好聽話,轉過身就撕了、罵了,這是什麼道理?
難不成是故意要吊著那女人,讓她以為自己有希望,好讓她繼續圍著他轉?
又或是憋了什麼壞水,想取笑那人?
譚玉箏想不明白,她只是替那個滿心歡喜送詩集的女子不值。
她也是一個曾經滿懷歡喜把整顆心捧出去的人,她知道那種小心翼翼又誠惶誠恐的心意有多貴重,可那男子把它當成了路邊的野草,看了一眼就扔了,還嫌礙眼。
過了一會兒,那男子的腳步聲漸漸遠去。
腳步聲徹底聽不見了,周宣禮才鬆開譚玉箏的胳膊,走到巨石後面,看著地上那些被撕碎的詩頁
正是:
竹林深處語聲低,一詩一意化塵泥。
莫道人心如竹節,節節空心節節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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譚玉箏忍不住,她壓低了聲音,語氣裡帶著幾分憤憤不平,好像方才被撕碎詩集的人是她自己:「這男子真是過分,既然不喜歡那女娘君,直說便是,為何當面收下人家的詩集,背後又扔掉?這不是耍人玩嗎?」
周宣禮搖搖頭,嘴角微微扯了一下,那笑意淡淡的,帶著幾分見慣不驚的涼薄。
他說:「這些世家公子,嬌生慣養,性子跋扈,也不奇怪。」他頓了頓,「在他們眼裡,旁人的心意不過是消遣,高興時捧起來看一看,不高興了便扔在地上,踩兩腳,也不覺得可惜。」
譚玉箏聽著,心裡更堵了,可她知道周宣禮說的是實話。
二人沿著來路往宴席的方向走,竹林漸漸被甩在身後,陽光重新落在身上。
譚玉箏想起方才那兩人的對話,問了一句:「你知道這男子是誰嗎?」
周宣禮搖了搖頭,他並不認識那些人。
譚玉箏又想起方才那兩人提到什麼「小郡主的生辰宴」,便問了一句:「他們說的這小郡主是誰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