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家園林的門外比裡頭還熱鬧。
馬車一輛接一輛地駛來,停在御道兩側,丫鬟僕婦們忙前忙後,攙扶著各自的主子下車。
譚玉箏跟在譚筍後面,穿過人群,迎面是一陣馥郁的花香和脂粉氣,混在一起,熏得她有些發暈。
譚筍一邊走一邊小聲同她閒話,說這座園林叫「望月園」,是坤武帝為她那位寵君建的,占地數百畝,依山傍水,修了整整三年才建成。
那位寵君是個絕色美人,據說出自江南書香門第,才情出眾,又擅音律,深得女帝寵愛。
坤武帝為他遣散後宮,獨寵一人,開了大坤立朝以來的先河。
可惜紅顏薄命,那位寵君不過三十出頭便病故了,女帝悲痛欲絕,罷朝三日,親自為他撰寫祭文,又將這座園林封存起來,不許任何人踏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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直到本朝,才重新修葺,作為皇家宴飲的場所。
譚玉箏聽得入神,心想這坤武帝倒是個痴情種子,比話本里前朝那些風流天子還傳奇。
譚筍說完,看了她一眼,嘴角微微翹了翹,沒再說什麼。
正說著,一旁經過一隊侍衛,金甲銀盔,腰佩長刀。
譚玉箏掃了一眼,忽然在隊伍里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——那人穿著和其他侍衛一樣的金甲,可頭盔下那張黝黑的臉、那雙不耐煩的眼睛,她一眼就認出來了。
沈邵元?
他不是六扇門的捕頭嗎?
怎麼跑到這兒當侍衛了?
她興奮地沖他招了招手,沈邵元也看見了她,左右張望了一下,見領隊沒注意,便偷偷溜了過來。
他跑到譚玉箏面前,壓低聲音問她怎麼來了。
譚玉箏指了指不遠處正在與幾個官員寒暄的譚筍,說托堂姐的福。
沈邵元順著她的手看過去,看見譚筍那身官袍,便釋然地點了點頭,說她的堂姐真厲害。
譚玉箏又問沈邵元怎麼在這兒,他不是捕頭嗎,怎麼跑來當侍衛了,這算降職了吧。
沈邵元皺起眉頭,說起這事就一肚子火。
原來前些日子他抓一個偷錢袋的賊,那賊跑得飛快,他追了三條街才追上,一時氣不過手重了些,把賊的手扭斷了。
那賊的家屬告到衙門裡,說他濫用刑罰,六扇門為了息事寧人,給了他一個考核不稱職,停了三個月的俸。
他爹託了好大的關係,把他調到京兆府做侍衛,說是「歷練歷練」,其實就是讓他避避風頭,等風頭過了再回六扇門。難怪譚玉箏許久沒見他,原來是換部門了。
她心裡覺得好笑,嘴上還是好心提醒他收收性子,說道:「這做護衛也挺好的,至少不用天天跟犯人打交道,也不用擔心把人手扭斷被告。」
沈邵元卻不高興,板著臉說:「哼,好什麼好,我的理想是做一代名捕頭,等風頭過了,還要想辦法回六扇門。」
頓了頓,瞥她一眼,又補了一句:「實在不行,去大理寺也可以。」
譚玉箏便客氣地說,那就等著日後與他一起辦案。
沈邵元看著她,忽然猶豫了一下,問她一句:「呆頭鵝,你覺得我……是不是真的不適合當捕頭?」
這話他不是隨便問的,譚玉箏聽出來了,他的語氣里沒有平日那種吊兒郎當的勁兒,而是帶著幾分認真和自我懷疑,像是一個一直在跑的人忽然停下來,回頭看了看自己跑過的路,忽然不確定自己跑的方向對不對。
譚玉箏愣了一下,認真地想了想,說道:「怎麼會呢?沈捕頭,你有這個志向便是極好的,實話與你說,從前剛到蘇州府衙門的時候,我也覺得自己愚笨馬虎,做不好書記,可如今也做得有模有樣了。可見事在人為,能力也好,才華也罷,都是後天可以磨鍊出來的,唯有勇氣和志向是人之倚仗。只要你有恆心,我相信你一定能做好!」
說罷,鄭重其事地拍了拍他的胳膊,以示鼓舞。
這些話都是從前譚玉箏自己想出來安慰自己的——在蘇州的時候,她剛做書記,什麼都不懂,卷宗理不好,文書抄不對,被劉主簿罵過好幾回。
她夜裡睡不著,躺在床上跟自己說這些話,說了一遍又一遍,說到自己信了,第二天爬起來繼續干。
如今說給沈邵元聽,倒是給了他很大的安慰。
他看著譚玉箏,想著這呆頭鵝其實也沒這麼呆嘛,挺通透的,還這麼樂觀積極,難怪表哥對她念念不忘。
說起來,他又想起上回弄壞她書箱的事。
他一直沒機會當面道歉,那日買了新書箱去找她,沒送成,後來托聞南容轉交,也不知道她收到沒有。
此刻趁著這個機會,他扭扭捏捏地向她道歉,又問她:「那個……我賠禮的新書箱你收到沒有?」
譚玉箏忙說道:「嗨,不妨事,我這個人心大,壓根兒就沒往心裡去,哦,那個新書箱收到了,我很喜歡。」
她心裡卻納悶,這個新書箱明明是聞南容親手做的,沈邵元還真是不跟自己的表哥客氣,這種事都假手於人。
沈邵元笑了笑,說:「你喜歡就好,也不枉費我挑了……」話沒說完,不遠處傳來一聲呵斥:「沈邵元!你在做什麼?還不歸隊!」
領隊發現了,黑著臉瞪著這邊。
沈邵元一縮脖子,連忙對譚玉箏說下次請她吃飯,便一溜煙跑回隊伍里,重新戴好頭盔,板起面孔,裝出一副正經的模樣。
譚玉箏看著他那副裝模作樣的樣子,忍不住笑,心想這人真是個活寶。
沈邵元剛走沒多久,周宣禮便來了。
他穿了一件石青色的官袍,領口和袖口沒有一絲花紋,可穿在他身上,自有一種清冷出塵的氣韻,像是山間的青竹,不需雕飾,天然一段風骨。
他走到譚玉箏身邊,問譚少卿呢。
譚玉箏指了指不遠處還在與人寒暄的譚筍,說在應酬。
周宣禮點了點頭,安靜地站在她旁邊,不再說話了。
大門打開,兩人跟在人群後面,亦步亦趨地往前走。
走到宴會場地,一個侍從迎上來,恭恭敬敬地將二人迎到了一張靠近角落的小桌旁。
位置偏僻,離高台遠得像是另一個世界,遠遠地能看見上首陛下落座的高台,金碧輝煌,龍旗招展,可台上的人小得像螞蟻,看不清面目——哪個是太上皇,哪個是陛下,哪個是大皇姬二皇姬,哪個是長公主,她一個也分辨不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