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抬起眼皮,看著那正夫,目光裡帶著三分憐憫,三分嘲諷,還有一絲故意要往人傷口上撒鹽的殘忍,「麗蓉同我說,她從前以為自己不愛男色,上了年紀便不想再應付你。可是認識我之後,她才曉得……原來她不是不喜歡這事了,她只是不想與你做這事。」
他頓了頓,輕輕嘆了口氣,那嘆息里有同情,可那同情是裹著蜜糖的毒藥,「同為男人,我可憐你,白白占著個正夫的名頭,又有什麼用呢?」
那正夫的臉漲得通紅,從紅變紫,從紫變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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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的手在發抖,嘴唇也在發抖。
「你這個爛貨!」
他終於爆發了,上前一把揪住小倌的衣領,另一隻手揚起來,朝著他的臉就要打。
拳頭攥得咯咯作響,青筋在手背上暴起。
偏那小倌嘴上還不饒人,被揪著衣領、臉憋得通紅,卻還是硬撐著把話說完了,聲音斷斷續續,可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針,扎在那正夫最疼的地方:「感情的事,冷暖自知。不被愛的那個,總是最猙獰、最可憐。你再生氣,又有什麼用呢?麗蓉可會對你有半點心疼?你這樣張牙舞爪,只會將她推得更遠,讓她更愛我、更離不開我。」
那巴掌終究沒有落下來。
樓里的護院及時趕到,七手八腳地將那正夫拉開,五六個人簇擁著一個,好說歹說,連拉帶拽,才把他勸下了樓。
他一路走一路罵,罵湯麗蓉負心薄情,罵小倌不知廉恥,罵這世道對男人不公。
罵聲越來越遠,越來越小,終於聽不見了。
小倌站在門口,理了理被揪皺的衣領,摸了摸被勒紅的脖子,嘴角依舊掛著那絲似笑非笑的弧度,仿佛方才的一切不過是一場排練好的戲,他演完了,戲散了,該笑的笑,什麼都不耽誤。
譚玉箏搖搖頭,心想那正夫雖然鬧得凶,可鬧完了呢?
該回去的還是要回去,該忍的還是要忍。
湯麗蓉不會因為這場鬧劇就收心,小倌不會因為這場鬧劇就收手。
最後受傷的,只有那個不被愛的人。
她嘆了口氣,轉身正要下樓,眼角的餘光忽然瞥見一個人影從隔壁房裡探出頭來,鬼鬼祟祟地左右張望了一下,然後像一條滑溜溜的泥鰍,溜進了那間剛剛平息了戰火的屋子。
譚玉箏定睛一看,差點沒把手裡的茶點盤子扔出去,那不是別人,正是方才捂著臉跑下樓的湯麗蓉。
她不知什麼時候又折返了回來,從隔壁房裡冒了出來,頭髮重新挽好了,衣袍也整了整,看起來比方才體面了些,可那雙眼睛裡閃爍的光,分明是偷腥的貓兒舔完了嘴,意猶未盡。
譚玉箏心裡嘖嘖兩聲,這湯麗蓉可真是狡詐。
明修棧道,暗度陳倉,先讓正夫來鬧一場,鬧完了以為她走了,她又偷偷摸回來。
譚玉箏腳步慢了下來,在門口停了停,猶豫了一下,還是沒走。
果然,房裡很快傳來了湯麗蓉的聲音,又甜又膩,和方才在正夫君面前又急又尖的嗓音判若兩人:「汪郎,我的心肝!你莫要同我家那悍夫計較。他脾氣大得很,在家裡更兇悍。你是知道的,我每日對著他,心裡有多苦。」
她頓了頓,聲音更柔了幾分,「只有到你這裡,我才覺得自己像個女人,才覺得自己活著。」
甜膩膩、軟綿綿、恨不得化成一灘水糊在男人身上。
譚玉箏起了一身雞皮疙瘩。
那小倌將她推開,退後一步,冷聲道:「既然正夫那般兇悍,你又來招惹我做什麼?哄著騙著讓我跟了你,還說攢夠了銀子就給我贖身。你那正夫今日這副模樣,怎麼可能會讓我進門?你不過是哄我罷了。」
湯麗蓉訕訕地笑了兩聲,伸手去拉汪郎的手,被他甩開了,又去拉,又甩開了。
她也不惱,收回手,嘆了口氣,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,幾分理所當然,漫不經心地坦白道:「這我也沒辦法,誰叫他陪嫁豐厚呢?他父家又是名門,我可得罪不起。」
她頓了頓,聲音低了些,「你是不知道,當年他進門的時候,光是壓箱銀就帶了五百兩,我要是敢休了他,他父家能把我的官告沒了。」
汪郎冷笑一聲,那笑容里滿是自嘲和苦澀。
他搖了搖頭,聲音低了下去,帶著幾分沙啞、疲憊:「好啊,那你承認是在哄我了?既然如此,又何必來招惹我?」
譚玉箏聽到這裡,以為湯麗蓉會羞愧不安,會無言以對。
可她低估了她的厚臉皮。
那女人靠在了牆上,姿態閒適。
她悠然地開了口,語氣里沒有半分愧疚,只有一種漫不經心的涼薄:「汪郎說的什麼話?當初不是你勾著我上床的嗎?我不過是說了幾句場面話,你便迫不及待拉著我往你床上鑽。那衣服帶子一摸就松,不是你故意設計的,難道還是我扯的?」
汪郎的眼睛一下子紅了。
他瞪著湯麗蓉,嘴唇哆嗦著,想說什麼,卻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喉嚨。
好半天,他才擠出幾個字來,聲音發顫,像是在拼命忍著什麼:「湯麗蓉,你怎麼能說出這種負心薄情的話?我不是喜歡你,怎麼會讓你上我的床?你若早說你不可能給我贖身,我絕不會如此上趕著……」
湯麗蓉沒等他說完,冷笑了一聲。
她抬起眼皮,看著汪郎,目光里沒有半分溫度:「呵,汪郎,你就別在我面前裝出一副貞潔烈郎的模樣了,可以嗎?賤不賤啊?」
她一字一頓,厲聲道:「不過是個開門迎客的爛貨,有什麼好拿喬的?趁我現在還願意哄哄你,差不多得了。」
汪郎的眼淚「唰」地下來了。
他咬著嘴唇,整個人都在抖。
他的聲音斷斷續續的:「這些日子……我連迎門的銀子都沒收你的……千方百計提你著想……為了你,連別的客人都不接了……我若不是真的喜歡你,會這麼犯賤嗎……」
「呵,接不接客只有你自己知道。」
湯麗蓉靠在牆上,「再說了,我也沒讓你為我守身如玉罷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