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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20.她的心總是潮濕的

  那場雨後,他大病了一場。

  譚筍後來才知道,賀窈州因為此事記恨上了弟弟,將他譏諷了一頓,又去母親面前說了些話。

  賀家本就不喜歡這個小兒子,順水推舟,將賀鳴之遠嫁到了嶺南。

  那邊潮濕悶熱,瘴氣瀰漫。

  他身體不好,嫁過去沒多久,便傳來了病逝的消息。

  譚筍聽到消息時,正懷著苗苗,已經五六個月了。

  她把自己關在房裡,哭了一場,哭得撕心裂肺,哭得幾乎動了胎氣。

  譚竹樓請了太醫來,又命人把所有和賀鳴之有關的東西都收走了,從此不准任何人再提這個名字。

  孩子生下來後,譚筍請纓外派,去了蘇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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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一去四五年。

  她以為離得遠了,時日久了,便能忘了。

  可有些東西像是刻在骨頭上的,走多遠都磨不掉,時間越久,反倒越清晰。

  「……玉箏,後來我常常在想,若是當初,我沒有那般懂事,那般顧全大局,我也任性一場,就像你非要將那外室迎進門一樣,我就一併將他娶了,會如何?」

  譚筍語氣哀婉,帶著哽咽:「……如果那樣,是不是他就不會病死他鄉?午夜夢回,我總是想起他在那場大雨中,雙目通紅,懇求似地望著我,求我娶他,說他願意做小。」

  說到這兒,譚筍低頭,落下幾滴淚來。

  「可是回不去了,我這一輩子都對不住他……」

  那場雨不僅打濕了他,也打濕了譚筍的後半輩子,想起他,她的心總是潮濕的,空空地痛著、疼著。

  譚玉箏聽得怔住了,酒意散了大半。

  她看著譚筍那張在月光下顯得蒼白的臉,那雙平靜如水的眼睛,心裡忽然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,悶得慌。

  她想說幾句安慰堂姐的話,可什麼話似乎都很無力。

  原來堂姐心裡藏著這麼一個人,一個永遠回不來的人。

  她想起吳穎,她想起初見那會兒,他低著頭替譚筍擦桌子的樣子,想起他怯生生地叫「通判大人」時微紅的臉。

  她忍不住問了一句:「那小姐夫……可是和這位有些相似?」譚筍沉默了片刻,苦笑著點了點頭。

  那笑容里有苦澀,有無奈,還有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愧疚和疲憊。

  「我第一次見到吳穎,便想起了鳴之,模樣雖然不同,可那膽怯又故作堅強的神情,當真像極了。」

  譚玉箏便都明白了。

  明白了為什麼剛正不阿的堂姐會對一個帶著孩子的寡夫生出心思,明白了為什麼冒著名聲受損的風險也要納他,明白了為什麼千里迢迢將他帶回雲京。

  原來堂姐的心裡,也有一道永遠填不滿的溝壑,她以為在蘇州遇到的吳穎是那把能填土的鏟子,可她不知道,有些溝壑是填不滿的,挖了多少年,就空了多少年。

  賀鳴之挖空的溝壑,真的是吳穎能填滿的嗎?

  她也明白了賀窈州為何會那般不快,為何會鬧,為何會紅著眼眶說「你不就是怪我當初搶了賀鳴之的婚事」。

  換成誰,心中都不會好受。

  自己的妻主心裡裝著別人,那個人還是自己的親弟弟,活著爭不過,死了……更爭不過。

  這件事,是誰的錯呢?

  不是堂姐的錯,不是吳穎的錯,也不是賀窈州的錯。

  每個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,盡力地活著,盡力地愛著,盡力地想要抓住一些什麼。

  可有些人註定抓不住,有些事註定回不去,有些遺憾註定要帶一輩子。

  夜風拂過,桂花樹上飄下幾朵細碎的花瓣,落在石桌上,落在酒杯里,落在譚筍的肩上。

  譚玉箏端起酒杯,輕輕碰了一下譚筍的杯子,道:「堂姐,人生苦短,世事一場大夢,孰是孰非,誰說得清楚呢?喝酒罷。」

  譚筍唇角泛起一個苦澀至極的笑。

  她沒有說話,端起酒杯,一飲而盡。

  正是:

  月下桂花落,杯中舊事浮。

  十年如一夢,夢醒各殊途。

  ——————

  第二日一早,聞南容果然來了。

  譚玉箏宿醉未醒,頭還沉沉地悶著,侍女在門外叫了好幾聲她才迷迷糊糊地應了,掙扎著爬起來,胡亂洗漱了一把。

  想著今日休沐,特意換上一身沒穿過的緋紅色羅裙,頭髮用兩根金鑲玉的篦子一左一右梳了兩個小髻,照了照銅鏡,又別了朵淡粉的絨花,心情不錯,這才往前廳去了。

  聞南容已經在花廳里坐著了。

  他穿了一件月白色梅花暗紋的長衫,頭髮用墨玉簪挽起,別了一朵小小的墨色絹花,手裡端著一盞茶,正低頭慢慢喝著。

  他對面坐著賀窈州,兩個人似乎聊得挺投契,賀窈州不知說了什麼,聞南容嘴角微微翹了翹。

  賀窈州今日穿得素淨,一件藕色的長衫,手中拿著摺扇,襯得他那張稜角分明的臉都柔和了幾分。

  見譚玉箏進來,賀窈州放下摺扇,起身笑了笑,道:「堂妹來了?那我就不打擾了,你們聊。」

  他朝聞南容點了點頭,轉身出了花廳,走到門口又停下來,回頭看了譚玉箏一眼,欲言又止,終究只是笑了笑,走了。譚玉箏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廊道盡頭,心裡忽然有些感慨。昨夜聽堂姐說起那些舊事,她才知道這個看似囂張驕傲的男人,心裡也藏著旁人看不見的苦。

  她嘆了口氣,在聞南容對面坐下,接過丫鬟遞來的粥碗,低頭喝了幾口,又吃了一個小包子,擦了擦嘴,站起身來,說走罷。

  出了譚府的大門,晨光撲面而來,暖洋洋的,照得人發暈。譚玉箏宿醉未醒,面色有些發白,走起路來腳步還有些飄。聞南容走在她旁邊,側頭看了她一眼,問她昨夜可是沒睡好。

  譚玉箏揉了揉太陽穴,老實道:「昨夜回去碰見堂姐,陪她多喝了幾杯。」

  她怕聞南容說她貪杯,連忙補了一句,「不是故意貪杯的。是堂姐心情不好。」

  聞南容沒有追問,只是從袖子裡掏出一個小瓷瓶,遞給她,說裡面是提神的藥丸,含一顆會好受些。

  譚玉箏接過來倒出一粒含在舌下,涼絲絲的,帶著一股薄荷的清氣清涼入腦,那股沉甸甸的悶勁兒果然散了幾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