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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19.最後一面

  聞南容什麼都不缺,送什麼才能顯得出心意又不至於太貴重?

  她想了半天,沒想出個所以然來,決定回頭問問韓小橋。

  譚筍又喝了一杯酒,目光落在院子裡的那棵桂花樹上,月光把樹的影子投在地上,斑斑駁駁的。

  她忽然說了一句:「衣不如新,人不如故……還是故人好。」

  這話沒頭沒腦的,譚玉箏聽不太懂,也不好問,只是陪著堂姐喝酒。

  喝著喝著,她先有些醉了,趴在石桌上,臉紅撲撲的,眼神迷迷濛蒙的,像隔著一層霧。

  她含混不清地說起衙門裡的事,說那些同僚們如何誇讚譚筍,說她真厲害,是自己的榜樣,她這輩子要是能有堂姐一半的本事,就心滿意足了。

  譚筍聽了,笑了笑,那笑容里沒有得意,只有一種淡淡的、說不清道不明的疲憊。

  她看著譚玉箏,輕聲說:「有時候,我反而羨慕你。做個小吏,挺好的,家裡爹爹也疼你,不對你有太多期許,只希望你平安健康。」

  譚玉箏呵呵一笑,說那是因為自己沒本事,只會混日子,所以旁人自然不會對她有什麼指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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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譚筍搖了搖頭,語氣認真了幾分:「不是你沒本事,是你有大智慧,活得通透。」

  她的目光從譚玉箏臉上移開,落在高天那輪圓月上,月亮的清輝灑了她一身,將她的側臉映得雪白。

  她沉默了一會兒,忽然問了一句:「這麼久了,放下那個清霜沒有?」

  譚玉箏怔了一下,醉意散了幾分。

  她趴在桌上,下巴擱在胳膊上,看著桌上那盞被風吹得搖搖晃晃的燭燈,苦笑道:「……放下了,只是……只剩下一個念頭,就是想再見他一面,知道他到底過得好不好。」

  譚筍蹙了蹙眉頭,側過頭看著她,問:「只是想再見一面?別無他想?」

  譚玉箏點了點頭,聲音低了下去:「嗯。只是想看看他過得好不好。」

  譚筍沉默了好一會兒,沒有再問,端起酒杯,把那杯酒一口飲盡。

  譚玉箏醉意醺然,反倒比平時話多了些。

  她趴在桌上,歪著頭看著譚筍,問了一句她自己也沒想到會問出口的話:「堂姐呢?如今心裡到底是那位賀家姐夫多一點,還是那位小姐夫多一點?」

  她頓了頓,想起那日在院子裡聽見的爭吵,聲音低了幾分,帶著幾分小心,「上次我無意間聽見賀姐夫說什麼……你心裡還有旁人的事。難道堂姐心裡,也有個放不下的人嗎?」

  譚筍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住了。

  月光照在她手背上,照出淡淡的青色血管。

  她沉默了很久,久到譚玉箏以為自己問錯了話,想要道歉。然後她開口了,語氣平平的,像是在講一個旁人的故事。

  那個人叫賀鳴之。

  是賀窈州的弟弟。

  賀家姨母並不喜歡這個小兒子,賀鳴之的爹爹當初是爬床得了這個兒子,他偏又長得像那個爹,他娘生他差點難產,於是從小便不喜歡他。

  家主不喜歡,賀家上下便都瞧不起他,賀鳴之從小便是在冷眼裡長大。

  譚筍幼時在平陽求學,三個人一塊兒長大,賀窈州是個小霸王,大家都寵著他,順著他,他想要什麼只需開口,自有人送到面前。

  賀鳴之不一樣。

  他身體不好,性子懦弱,說話聲音小小的,像怕驚擾了誰。他不敢跟哥哥爭,不敢跟任何人爭,只是怯生生地跟在後面,小心翼翼地叫一聲「譚姐姐」。

  譚筍那時年少,見他這般可憐,心裡難免多疼他幾分。

  上元節猜燈謎,賀窈州搶走了他看中的燈籠,賀鳴之在角落裡站了很久,譚筍便將自己猜中的那盞小兔子燈籠塞到他手裡,他低著頭也不說話,耳根紅了一片,跑走了。

  譚賀兩家是世交,早便說定了兒女親事。

  譚筍知道自己要娶賀家兒郎,譚竹樓問她的意思,一開始她開口點名的是賀鳴之。

  可是賀家不同意,說是賀窈州鬧了一場,賀家姨母便放話說若要結兩家之好,賀窈州更合適,若是譚家不願意,那便算了。

  譚竹樓原也更屬意賀窈州,賀鳴之身體不好,這是大忌。

  最終還是定了賀窈州,這是兩家大人的意思,門當戶對,天經地義。

  譚筍便認下了,左右賀窈州也是一同長大的青梅竹馬,一心一意都是她,便是性子偶爾驕縱,也不算出格,大體是落落大方的。

  她其實對他沒什麼意見。

  只是心裡終究更在意另外一個。

  她說不清那是在意什麼,是心疼,是憐惜,還是別的什麼。她只知道,每次看見賀鳴之怯生生地躲在角落裡的樣子,她的心就會軟一下,像一塊被太陽曬暖的冰,一點點化成水,流得到處都是,收不回來。

  她記得很清楚,議定親事那天,下了好大一場雨。

  賀鳴之冒著大雨來找她,渾身濕透了,雨水順著他的臉往下淌,分不清是雨還是淚。

  他站在她面前,手裡緊緊攥著那個兔子花燈。

  他看著譚筍,嘴唇哆嗦了半天,終於說出了那句壓在心底的話:「譚姐姐,你能不能……一起將我娶了?我願意做小,只要能和你在一起,做小也願意。」

  他的聲音在發抖,身子也在發抖,像一隻被雨淋透了的貓,蜷縮著,又倔強地不肯低頭。

  譚筍站在屋內,雨水順著屋檐滴下來,砸在地上,濺起一朵朵小水花。

  她沒有答應。

  她說:「莫要自輕自賤,你是賀家的小公子,嫁給誰都是做正夫的,何必要做小?」

  她頓了頓,聲音低了些,「況且,以賀窈州的性子,必定容不下你。」

  她說的每一個字都在為他著想。

  為他好,為他考慮,為他的前途和臉面打算。

  他應該有更好的前程,更好的歸宿,不應該在一個有正夫的女人身邊,做一個被人輕視的小郎。

  她以為這是對他好。

  賀鳴之低下頭,雨水從他的睫毛上滑落,滴在地上,和雨水混在一起,分不清了。

  他沒有再說話,站了一會兒,拿著淋濕的兔子花燈,轉身走進了雨里。

  背影瘦削,像一張被雨打濕的紙,歪歪斜斜的,風一吹就要破了。

  當時,譚筍不知道,那是他們今生最後的一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