聞南容從馬車裡取出一個書箱,紫檀木的,邊角包著銅,合頁鋥亮,箱蓋上嵌著一方小小的硯台,底下還有一個暗格,做工精緻,用料紮實,一看便不是市面上的貨色。
他把書箱遞到譚玉箏面前,目光柔和,語氣溫和:「上次我表弟將你的書箱撞壞了,我代他與你賠個不是。這是我重新給你做的,你看看可還喜歡。」
他的手指修長白皙,在紫檀木的映襯下顯得格外好看。
譚玉箏接過書箱,翻來覆去地看了看,眼睛亮了。
箱蓋上的硯台嵌得恰到好處,暗格的尺寸也剛好,放幾支筆、一塊墨、一把裁紙刀,妥妥帖帖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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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抱在懷裡,心裡歡喜,嘴上卻客氣道:「嗨,這麼客氣做什麼?我都忘了。」
她說完,又低頭摸了摸書箱光滑的表面。
周宣禮站在一旁,看著那個書箱,眉頭微微皺了一下。
他認出來了——這不是沈邵元上次買的那個。
那個是紫檀木的沒錯,可做工沒有這麼精緻,細節沒有這麼考究。
這個書箱,比沈邵元那個好了不止一個檔次。
他開口了,語氣平平的:「這好像不是沈捕頭準備的那個吧?」
聞南容看了他一眼,淡淡一笑,那笑容客氣而疏離,像隔著一層紗,看得見笑意,觸不到溫度:「他哪裡有什麼審美,買的那個又俗氣又笨重。」
他收回目光,看著譚玉箏,語氣里多了幾分溫柔,「既然是賠禮,自然要選好的,我重新給玉箏做了一個。」
他用了「玉箏」兩個字,不是「譚書記」,不是「譚娘子」。
那兩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,自然得像說了千百遍,帶著一種只有最親近的人之間才有的熟稔和隨意。
譚玉箏低頭看著手裡的書箱,心裡又驚又喜,問道:「呀,這是你做的?」
聞南容點了點頭,嘴角帶著一絲淡淡的笑意:「嗯,第一次做,手藝不好,你別嫌棄。」
他說著,將手指往袖子裡縮了縮。
譚玉箏眼尖,一眼便看見了他的手指。
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尖上纏著紗布,白色的紗布被滲出的血漬染成了淡淡的黃色,在月白色的衣袖映襯下,格外刺眼。
她脫口而出:「你這手上的傷,不會是為了給我做這個書箱弄的吧?」
聞南容搖了搖頭,把手指又往袖子裡縮了縮,欲蓋彌彰道:「不是,你莫要亂想。我這是試做樓里的新菜,不小心弄傷的。」
譚玉箏半信半疑地看著他,問:「你還會做菜啦?」
聞南容「嗯」了一聲,嘴角的笑意深了些,帶著幾分難得的靦腆:「甜口的,你應該喜歡。不如去閣里嘗嘗?也好給我提提意見,看看有什麼需要改進的。」
譚玉箏有些心動。
她猶豫了一下,轉過頭,看向周宣禮,語氣裡帶著幾分商量:「周大人,反正都是喝酒,不如去玉南閣罷?」
她說完,補了一句,「聞公子做東,咱們去嘗嘗他新研製的菜,也算是幫朋友一個忙。」
聞南容站在一旁,適時地接過話頭,語氣客氣而得體:「周大人一道罷,你是玉箏的上峰,今日我做東,感激你對玉箏的照顧。」
周宣禮站在一旁,看著聞南容那張溫和而疏離的臉,看著譚玉箏懷裡那個紫檀木的書箱,看著譚玉箏那雙亮晶晶的、帶著期待的眼睛,心裡有股說不清的煩躁涌了上來,像一團亂麻,理不清,剪不斷。
他想說「你算譚玉箏的什麼人,一個前夫,憑什麼替她感激我?」
可這話他沒有身份說。
他只是望著譚玉箏,聲音比平時冷了幾分:「你當真要去玉南閣?」
譚玉箏一愣,還沒來得及回答,聞南容又開口了,語氣溫和,像是在拉家常:「玉箏,上次你讓我幫你留意租房的事,也有眉目了。我找了幾處,都在大理寺附近,價錢也合適,帶你去看看?」
譚玉箏抱著書箱,眼睛更亮了。
她轉向周宣禮,語氣裡帶著幾分歉意:「周大人,要不改天再喝酒罷?我先去看看房子,你也知道,我住在堂姐家,始終不太方便。」
她說完,目光又飄回到聞南容身上。
周宣禮定定地看了她一眼,那目光里有失望,有自嘲。
他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最後只吐出三個字:「隨便你。」
他一甩袖子,轉身走了。
譚玉箏望著他的背影,正要開口叫他,聞南容已經輕輕扶住了她的胳膊,聲音溫柔得像春天的風:「走吧,玉箏。你是想坐馬車,還是咱們一起走走?」
譚玉箏想了想,說走路罷,也沒多遠。
聞南容點了點頭,鬆開她的胳膊,與她並肩往前走。
兩人走在朱雀街上,夕陽將他們的影子拉得長長的。
譚玉箏抱著新書箱,心裡還在想著租房的事,走了幾步,忽然「哎呀」了一聲,停下腳步。
聞南容問怎麼了,她搖搖頭,說沒什麼。
她方才忽然想起來,許芊不是喜歡聞南容嗎?周宣禮又喜歡許芊,自然瞧聞南容不順眼,更不會去玉南閣。
難怪他方才有些生氣,不是因為她臨時變卦,是因為聞南容。她心裡忽然有些過意不去,覺得自己方才太不夠意思了,把周宣禮一個人丟下。
聞南容看著她面色變了幾變,又問了一句怎麼了。
譚玉箏搖搖頭,心想這事怪不到聞南容頭上,是周宣禮自己彆扭。
她沒說什麼,繼續往前走。
聞南容走在她身邊,目光從她臉上掠過,又收回來。
他開口了,語氣隨意:「你那個上峰,看著好像脾氣不大好。應該不是很好相處罷?」
譚玉箏想了想,替他辯解道:「他平日不是這樣的,他是男官,處境自然要比女子艱難,冷著一張臉,也是保護自己,不想招惹是非,以免旁人說閒話。你多接觸幾次就知道了,他其實人不錯。」
聞南容聽了,點了點頭,語氣誠懇:「那倒是,潔身自好,受人尊敬。」
他頓了頓,話鋒一轉,語氣依舊隨意,可那隨意底下,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認真,「既然如此,你也不好同他太親近。至少在旁人面前,多敬著他一些。你是下屬,他是上峰,走得太近了,旁人會說閒話,到時候,既要壞他的名聲,也要壞你的名聲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