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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15.這天涯何處無芳草

  翌日。

  譚玉箏也是先去書記房忙了半日,回到周宣禮的值房時,手裡還端著韓小橋塞給她的一杯養生茶。

  她剛坐下,周宣禮便放下筆,抬起頭來,開門見山地道:「今晚我再請一次客,昨日是你付的錢,算不得我請。」

  譚玉箏喝了口茶,擺擺手,說不必了不必了,心意到了就行,誰請不一樣。

  她又說石糖今日外出辦差,沒空,改日再約便是。

  「那就我們兩個。總之,我這個做上峰的,沒有欠下屬人情的道理。」

  周宣禮說得斬釘截鐵,一副不容商量的模樣。

  譚玉箏看著他那張認真到近乎固執的臉,心裡嘆了口氣。

  她想,這個周宣禮就是太正直、太講禮儀了,半點不想欠別人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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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哪像韓小橋和許雯,真正把她當做朋友,她就是天天請客,她們也沒半點難為情。

  像周宣禮這樣,分明是沒有把她真正當做朋友,才要算得這麼清。

  她本想再推辭,可轉念一想,他既然這麼堅持,她要是不答應,他怕是會一直惦記這件事,心裡不得安寧。

  她便點了點頭,道:「那行罷,給你這個機會還人情。」

  周宣禮見她答應,嘴角微微翹了翹。

  他平日裡總是那副清清冷冷的模樣,笑的時候不多。

  此刻這一笑,像是冰面上裂開了一道細縫,透出底下暖暖的光來。

  他的語氣也輕快了幾分:「今日帶你去一家稍微遠一點的小酒館,聽說味道很不錯,酒好,下酒菜也好。」

  譚玉箏有些好奇,看著他不像是會自己出去喝酒的人,怎麼找到這種地方的。

  她問了一句,周宣禮說:「許娘君推薦的。」

  譚玉箏一愣。

  她心裡那點八卦的火苗「噗」地竄了上來,猶豫了一下,試探著開口:「要不……把許大人也叫上吧?人多熱鬧。」

  周宣禮皺了皺眉,語氣裡帶著幾分不解,幾分不耐:「叫她做什麼?」

  譚玉箏心裡嘆了口氣,果然是呆得很。

  平日審案子看著也挺機靈的,怎麼在男女之事上半點不開竅。

  她自己就是個榆木腦袋,可在這件事上,她覺得自己比周宣禮強多了。

  她委婉地道:「許大人孤家寡人的,也沒個知心人陪著,難免無聊。不若叫她一起去,熱鬧熱鬧。」

  周宣禮看了她一眼,那目光里有幾分說不清的東西,像是不快,又像是無奈。

  他沉默了片刻,道:「她有心上人了,上次你沒看出來嗎?」他頓了頓,目光落在譚玉箏臉上,意味深長地補了一句,「她的心上人,就是沈邵元那天仙似的表哥。這些日子,據說天天往那玉南閣跑。」

  譚玉箏愣住了。

  她手裡的茶杯端在半空,忘了放下。

  許芊的心上人是聞南容?

  她腦子裡像有什麼東西「轟」地一聲炸開了,炸得她半天回不過神來。

  難怪——難怪難怪周宣禮昨日不願意去玉南閣,原來是不想看著心上人去追另一個男子;難怪他和許芊認識這麼多年都沒有進展,原來不是他不爭取,是她心裡有別人。

  襄王有意,神女無情。

  她再看向周宣禮的眼神,便多了幾分同情。

  「沒事。」

  她放下茶杯,語氣豁達得像在安慰一個失戀的朋友,「她不去便不去罷。今日我陪你多喝幾杯。沒有什麼憂愁是一杯酒解決不了的,如果有,就多喝幾杯。」

  她說完,還拍了拍周宣禮的肩膀。

  周宣禮抿了抿唇,看著她,目光裡帶著幾分探究,幾分認真:「你聽見這個……覺得很憂愁嗎?」

  譚玉箏愣了一下,心想我有什麼好愁的?我是在替你愁。

  可她不能直說,免得戳人心窩子。

  她連忙擺了擺手,故作豁達地道:「嗨,我說錯了。這有什麼好愁的?」

  她想了想,搜腸刮肚地翻出一句詩來,搖頭晃腦地念道,「前朝的李仙人不是說過嗎:『棄我去者,昨日之日不可留;亂我心者,今日之日多煩憂。』這天涯何處無芳草?」

  她說完,還衝周宣禮眨了眨眼,意思是「你看開點」。

  周宣禮沉默了片刻,低聲念了一遍那句詩。

  念完了,他抬起頭,看著譚玉箏,嘴角微微翹了翹,那笑意比方才深了些。

  他在心裡默念:是啊,天涯何處無芳草。

  這世上又不是只有他聞南容一個男子。

  況且,當初她都不喜歡他,要與他和離。

  任他再好,也入不了她的心。

  想到這兒,他莫名放了心,像是胸口那塊壓了許久的石頭,被誰輕輕搬走了一角。

  他沒有說出口,只是低下頭,繼續看那份卷宗,手指在紙頁上輕輕划過,那動作比平時輕快了許多。

  譚玉箏給自己倒了杯茶,一邊喝一邊看著周宣禮低頭看卷宗的樣子,心裡還在想許芊和聞南容的事。

  原來許芊喜歡聞南容。

  難怪那日在玉南閣,她看聞南容的眼神那麼熱切,像是要把人融化了。

  聞南容知道嗎?他看起來不像是對許芊有什麼特別的意思。

  許芊那樣的人,容貌好,家世好,官位也不低,多少男子求都求不來,偏偏她看上了聞南容。

  而聞南容呢?

  她心裡忽然有些發虛,連忙低下頭喝茶。

  下了值,周宣禮換了一身便服,從值房出來。

  他穿著一件月白色的長衫,帶了個雲京男子時興的絳色紗帽,整個人清清爽爽的,不像是去喝酒,倒像是去赴什麼雅集。

  譚玉箏也換下了官袍,穿了一件淡黃色的衫子,頭髮用銀簪別著,素素淨淨的,像個普通人家的小娘子。

  兩人並肩往外走,有說有笑的,氣氛比前幾日好了許多。

  陽光從廊檐外斜斜地照進來,在他們前面的青石板地上畫出一道亮晃晃的光帶。

  譚玉箏踩上去,腳步輕快,像小時候跳格子。

  「玉箏。」

  一個聲音從門口傳來。

  譚玉箏抬起頭,看見聞南容站在大理寺門口的馬車旁,也穿著一件月白色的長衫,頭髮用白玉簪挽著,眉目如畫,清冷出塵。

  夕陽從背後照過來,將他整個人籠罩在一片橘紅色的光暈里。

  他的目光從譚玉箏臉上移到周宣禮臉上,又從周宣禮臉上移回到譚玉箏臉上。

  譚玉箏快步走上前,語氣裡帶著幾分驚訝,幾分歡喜:「南容,你怎麼來了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