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語氣里有惱羞成怒,有虛張聲勢,還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心虛。
譚玉箏沒有反駁辯解,只是平靜地看著她,像一潭深水,不起波瀾。
湯麗蓉被這目光看得渾身不自在,「哼」了一聲,一甩袖子,轉身走了。
三人繼續往外走。
石糖湊到譚玉箏身邊,壓低聲音,語氣裡帶著幾分崇拜,幾分興奮:「玉箏姐姐,你方才真厲害!一身浩然正氣,那湯大人在大理寺橫著走,嘴巴最凶了,沒人敢跟她頂嘴,沒想到在你這裡吃癟了。」
她說著,還學譚玉箏方才的樣子,挺了挺胸,下巴微抬,努力做出一副正氣凜然的模樣,可她那張圓圓的臉實在撐不起這種表情,看起來像一隻鼓著腮幫子的河豚。
譚玉箏被她逗笑了,搖了搖頭,道:「我只是說實話罷了,實話實說,不偏不倚,誰也挑不出錯。」
周宣禮走在一旁,沉默著,眉頭微微皺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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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的目光落在譚玉箏的側臉上,看著她那副淡然自若的模樣,心裡忽然有些發緊。
他開口了,帶著幾分擔憂:「你今日這樣得罪她,她日後怕是要為難你,給你穿小鞋。你其實不必為了我……」
他的話沒說完,譚玉箏便打斷了他。
她擺了擺手,語氣隨意:「周大人,你誤會了,我不是為了你出氣,只是就事論事。她說案子的事,我便答案子的事,句句屬實,沒有半句虛言。她若是因此記恨,那是她的事,我問心無愧。」
她說得坦坦蕩蕩,沒有邀功,沒有賣好,甚至沒有看他一眼。
可周宣禮心裡還是暖了一下,像是有一小簇火苗,「噗」地一下,亮起來了。
她明明就是為了他,卻不讓他領情。
他動了動唇,想為自己這幾日的言行道歉。
不該說她是愛救風塵的女娘君,不該潑她冷水。
可他的話還沒出口,譚玉箏已經換了話題,語氣輕快,帶著幾分好奇:「對了,方才湯寺丞說什麼案子頭功,是扶陽案的事嗎?」
周宣禮抿了抿唇,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。
他點了點頭,道:「是,少卿大人已經查出了眉目。不僅能洗刷我的清白,還能將整個案子順藤摸瓜,一網打盡。」
譚玉箏聞言又驚又喜,撫掌道:「不愧是我們大理寺的少卿大人!這才幾日功夫,就查了個清楚明白!這案子千頭萬緒的,她手上事又多,真是太厲害了!」
她說得眉飛色舞,與有榮焉,好像被誇的是她自己。
心裡想的是:不愧是我堂姐,家裡煩心事一堆,兩個男人在後宅成日爭風吃醋,她公務上還能做得這般好,這才是真正能幹的女人!
石糖也在旁邊跟著夸,「少卿大人可厲害了」「我聽我們頭兒說過,譚少卿辦案從不含糊」,每夸一句,譚玉箏的嘴角就往上翹一分,那得意勁兒,比誇她自己還甚。
三人說說笑笑,出了大理寺的大門。
周宣禮問去哪裡吃飯,譚玉箏提議去玉南閣,石糖拍手叫好,說那裡的慕斯蛋糕好吃。
周宣禮卻頓了頓頭,說他知道一家新開的飯館,江南菜做得也很不錯,老闆是個蘇州來的老君,菜式地道,價錢也公道。
譚玉箏和石糖便依了他。
他是請客的人,自然聽他的。
飯館在城東的一條僻靜巷子裡,門面不大。
響油鱔糊是店裡的招牌菜,譚玉箏夾了一筷子鱔糊,嚼了嚼,鱔魚脆嫩,蒜香濃郁,胡椒的辛辣恰到好處,確實不錯。
石糖吃得快,風捲殘雲。
她吃了大半碗飯,把筷子一放,道了謝,站起來道:「我得走了,今晚還有一份工。」
譚玉箏放下筷子,問什麼工。
石糖抹了抹嘴,說是給一個富戶家做護院,「那富戶家有好幾個小公子,最近採花賊的案子不是鬧得沸沸揚揚嗎?她擔心家中兒郎慘遭採花賊毒手,所以高價聘了我去做護院,只做晚上,從亥時到卯時,工錢比白日的活高出一倍。」
她說這話時語氣輕快,像是撿了什麼大便宜。
譚玉箏皺了皺眉,道:「那採花賊不是靠武力蠻來,人家是先攻心。從以往的卷宗來看,她沒有勉強過任何一個受害人,那些男子都是自願的,事後還對她戀戀不忘,不願報官。就算咱們上門去問,也是一味遮掩,盡說好話。這也是這案子難辦的地方,這雇再多人護院又有何用?」
石糖點了點頭,又搖了搖頭,道:「玉箏姐姐,你我都清楚這些,可外面的人不清楚啊。再說了,這事總得找個怪的,傳著傳著,那採花賊就成了青面獠牙、專吃人心的妖怪了。」她嘻嘻一笑,露出兩顆小虎牙,「不過也不用解釋,不然我也不會白撿這麼一份輕鬆的工作。那富戶家的幾個小公子,我見過一回,嬌滴滴的,跟水做的似的,連門都不敢出。我去就是走個過場,在門房裡打個盹,一晚上就過去了,輕鬆得很。」
譚玉箏心疼她,讓店家把剩下的半隻鹽水鴨打包,用油紙包好,塞到她手裡,說帶著做夜宵。
石糖也不推辭,接過來揣進懷裡,沖兩人擺了擺手,一溜煙跑了。
譚玉箏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外,搖頭嘆氣,道:「雖說那活輕鬆,可也架不住她連軸轉啊。白天在衙門當值,晚上去給人做護院,一日一夜不得休息,鐵打的身子也扛不住。她眼底下的青黑,這陣子就沒消散過。」
周宣禮望著門口的方向,沉默了一會兒。
他張了張嘴,像是想說些什麼,可那些話在舌尖上打了個轉,又咽了回去。
過了片刻,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聲音低低的:「還不是她自己選的,若不是非要給那個男子贖身,何至於此?根本不值得。」
譚玉箏聽罷,嘆氣道:「情愛一事,只問願意不願意,哪問值得不值得。」
————
結帳時,周宣禮發現自己的荷包忘在值房了。
譚玉箏便付了錢,說這一頓她請,下一頓再讓他請。
周宣禮想了想,點了點頭,沒有推辭。
兩人走出飯館,夜風拂面,涼絲絲的。
譚玉箏深吸了一口涼爽的空氣,說:「今日謝謝你,請我吃到這麼地道的家鄉菜。」
周宣禮搖了搖頭,說:「該我謝你,讓你破費了,下次一定我請。」
正是:
一餐江南味,半碟桂花藕。
情字無價寶,願者自甘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