聞南容沒有接話,也沒有反駁。
他只是看著她,目光里有溫柔,有無奈,還有一絲她看不懂的、深深的澀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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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沒有繼續糾纏這件事,而是低下頭,在她耳邊輕聲說了一句:「你喝多了。」
然後他彎下腰,一隻手攬住她的腰,一隻手托住她的腿彎,將她打橫抱了起來。
譚玉箏的身子輕飄飄的,在他懷裡像一隻瘦弱的貓。
她掙扎了一下,沒掙開,便不動了,把臉埋在他肩窩裡,閉上了眼睛。
聞南容抱著她,穿過喧囂的人群,穿過那些或驚訝或羨慕的目光,走出了點翠樓。
沈邵元連忙跟上,一邊走一邊喊:「表哥,你要送她回哪裡?」聞南容走到馬車前,車夫已經掀開了車簾。
他把譚玉箏輕輕放進車廂里,讓她靠在車壁上,又替她攏了攏散落的碎發。
沈邵元追上來,正要往車上爬,聞南容轉過身,伸手攔住了他。
「天色不早了,你快回家罷,免得舅舅和表姐擔心。」
沈邵元愣了一下,道:「那你去哪裡?我跟你一起……」
「不用。」
聞南容打斷了他,聲音不大,語氣卻不容商量,「她住在雲京譚府,我送她回去。」
說完,車簾放下來,將沈邵元的視線隔絕在外。
車夫揚鞭催馬,馬車轆轆地駛出了巷子,留下沈邵元一個人站在原地。
他看著馬車遠去的方向,心裡不知為何有些鬱郁。
他站了一會兒,低下頭,看著手裡那個紫檀木的書箱,他本來是要親手交給她的,跟她說一句「呆頭鵝,對不起,弄壞了你的書箱,這個賠你」。
可她看都沒看他一眼。
他抱了抱書箱,轉過身,一個人往沈家的方向慢吞吞走去。
正是:
一杯薄酒惹愁腸,半道殘影入夜涼。
——————
馬車轆轆地駛出巷口,將點翠樓的喧囂遠遠甩在身後。
車簾放下來,隔絕了外頭的夜色和街燈,車廂里暗了下來,只有車壁上一盞小小的琉璃燈還亮著,昏黃的光暈在狹小的空間裡流轉,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車壁上,一個疊著另一個。譚玉箏躺在聞南容懷裡,酒意還沒散,臉頰紅撲撲的,呼吸綿長而均勻,睫毛微微垂著,在眼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陰影。她的手攥著聞南容的衣襟,攥得不緊,可也不肯鬆開,像是怕一鬆手,身下這艘晃晃悠悠的小船就會把她顛出去。
聞南容低著頭,看著懷裡這張臉。
燭光在她臉上跳躍,忽明忽暗,勾勒出她柔和的輪廓——微微蹙著的眉頭,輕輕翕動的鼻翼,微微翹著的嘴角,還有額前那幾縷被汗水浸濕的碎發。
他伸出手,指尖輕輕拂過她的眉心,將那道細小的褶皺撫平,又從眉心滑到鼻樑,從鼻樑滑到臉頰,動作輕得像怕驚醒什麼。
他的手指在她臉頰上停留了片刻,掌心的溫度透過皮膚傳給她,暖暖的,像春天的風。
「公子,去哪兒?」
車夫的聲音從簾外傳來。
聞南容的手指頓了一下。
他沉默了片刻:「玉南閣。」
車夫應了一聲,馬車在路口拐了個彎,朝玉南閣的方向駛去。
玉南閣後院有一間客房,不大,勝在清靜。
平日裡只有聞南容一個人住,他忙到太晚的時候便不回沈家,在這裡歇下。
床上的被褥是月白色的,枕頭是他用慣了的蕎麥枕,床頭的小几上放著一盞燈和一本翻了一半的書。
今夜,這張床躺了第二個人。
聞南容把譚玉箏輕輕放在床上,替她脫了鞋,蓋上被子,轉身去廚房打了一盆熱水來。
他擰了帕子,坐在床邊,輕輕替她擦臉。
帕子是溫熱的,力道不輕不重,溫柔得像小時候爹爹替她擦臉。
譚玉箏迷迷糊糊的,酒意沉沉,眼皮重得像灌了鉛,意識卻還浮著一絲,飄飄忽忽的,隨著水波晃啊晃。
她感受到一雙溫柔的手,像極了當年在蘇州,她喝醉了酒,清霜也是這樣替她擦臉的。
她抓住了這人的手,將臉貼上去,掌心溫熱,手指修長,她攥緊了,像是怕他跑了。
「你別走。」
她喃喃道,聲音含混不清,帶著醉酒後的沙啞,「陪我一道睡。」
聞南容的手微微一頓。
他低頭看著她,燭光映在她臉上,她閉著眼睛,眉頭舒展開來,嘴角微微翹著,像是在做什麼好夢。
他看了片刻,俯下身,嘴唇貼在她耳畔,聲音低低的,柔柔的,像是在哄一個孩子:「嗯,我不走。我陪你一道睡。」
他脫了外裳,吹了燈,在她身邊躺下。
床不大,兩個人躺著剛剛好,身子挨著身子,能感覺到彼此的體溫。
他伸手攬過她的腰,把她往懷裡帶了帶,她順從地靠過來,把臉埋在他胸口,像一隻找到了窩的貓,蜷縮著,安安靜靜地待著。
譚玉箏把腳往他小腿上靠,腳是涼的,碰到他溫熱的皮膚,她舒服得嘆了口氣。
她含混道:「給我焐焐熱,我冷。」
「好。」
他沒有躲開,反而把腿往她那邊靠了靠,讓她的腳貼得更緊些。
譚玉箏漸漸暖和起來,身子也軟了,意識也散了。
她摟著他的腰,把臉貼在他胸口,聽著他沉穩有力的心跳,咚、咚、咚,一下一下的,像是有人在敲一面鼓,又像是有人在敲門,敲一扇她不願意打開的門。
她鼻子忽然一酸,眼眶熱了,眼淚無聲地涌了出來,浸濕了他胸口的衣襟。
她摟緊了他,聲音悶悶的,帶著哭腔,像是憋了很久的委屈終於找到了出口:「清霜,你不要再走了,我離不開你。」
聞南容的身子僵住了。
那雙剛剛還溫柔地攬著她腰的手,僵在半空中,像是不知道該往哪裡放。
他低下頭,看著懷裡這個把臉埋在他胸口、肩膀一抽一抽的女子。
她抱著他,叫的是別人的名字。
他閉上眼睛,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,把那口湧上來的酸澀咽了下去。
他的睫毛微微顫著。
他沒有推開她,也沒有糾正她。
他只是慢慢地、輕輕地把手放回她的腰上,將她攬得更緊了些。
「我在。」
他的聲音很低,很輕,像是在嘆息,又像是在認命,「你安心睡罷。」
她認錯便認錯罷。
她願意將他當做誰,就當做誰。
只要別將他推開,只要她還願意靠在他懷裡,他認了。
他低下頭,在她額頭上輕輕落下一吻,嘴唇碰到她的皮膚,溫熱的,帶著淡淡的酒氣。
窗外,夜風停了,月亮躲進了雲層里,天地間一片寂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