譚玉箏看著石糖那張無憂無慮的、滿是歡喜的臉,忽然有些不忍心潑她冷水。
可她想了想,還是開了口,語氣儘量放得委婉:「你個傻石頭,若是他真當上花魁,覬覦他的女人不就更多了?水漲船高,哪裡還有你的位置?」
石糖愣了一下,歪著腦袋想了想,然後笑了。
「可是他本來就很好。」
石糖說,「若是能遇上更好的女子,願意為他贖身,好好愛他、對他好,那我……我也是願意成全的。只要他過得好就行,身邊是誰,我不在意的。」
她的神情坦蕩,眼神真誠,沒有半點勉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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譚玉箏愣住了。
她看著石糖那雙清澈見底的眼睛,看著那張圓圓的、還帶著幾分孩子氣的臉,心裡忽然像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。
只要他過得好就行。
她也這樣想過——只要清霜過得好,她可以放手,可以成全,可以一個人留在蘇州,繼續過她的小日子。
可她想過之後呢?還不是夜夜睡不著,日日忘不了,走到蘇州河邊就會想起他站在橋頭等她的樣子,吃到桂花糕就會想起他滿嘴糕屑的傻樣,連看到團兒都會紅了眼眶。
放手,說起來容易,做起來難。
可石糖說得這麼輕鬆,這麼坦然,好像放手真的只是一句話的事。
是因為她太年輕,不知道放手的滋味?
還是因為她太傻,只知道一往無前,從不想後路?
譚玉箏不知道。
她低下頭,看著手裡那隻空了的酒杯,杯底還殘留著一點琥珀色的酒液,映著燭光,像一滴凝固的淚。
三年了,他都不曾回來找過她,想來是過得很好罷?
比在她身邊時過得更好罷?
有更好的女子陪著他,有更好的日子等著他。
她應該為他高興的。
可她的心為什麼這麼疼?
她不想再想了,又倒了一杯酒,仰頭一口喝盡,酒液順著喉嚨滑下去,燒得她胃裡發熱。
石糖沒有留意到譚玉箏的低落。
她還沉浸在自己的歡喜里,雙手托著腮,絮絮叨叨地說著方采荇的事,說他明明是個冷性子,其實心很好,擔心她花銀子,特意讓她去琴坊見面。
「是嗎?那他喜歡你嗎?」
譚玉箏隨口問了一句,目光卻落在酒杯上,沒有看石糖。
石糖想了想這個問題,歪著腦袋想了半天,最後老老實實地搖了搖頭,圓圓的臉上沒有失落,只有一種理所當然的平靜。她道:「不知道。不過我何德何能能讓他喜歡呀?我喜歡他就行了。」
真傻。
譚玉箏在心裡說。
她又倒了一杯酒,慢慢地喝著。
酒還是甜的,可喝在嘴裡,總覺得有一股澀味,不知道是酒變了味道,還是她的舌頭變了。
台上的熱場表演終於結束了。
那些露著胸膛、披著薄紗的舞者們魚貫退下,紗幔重新合攏,大廳里的燈光暗了一些,氣氛從方才的狂熱躁動轉為了一種凝神屏息的期待。
所有人都知道,真正的重頭戲要來了。
再過一會兒,十二位花魁候選人將輪番登場,各展才藝,爭奪今年「雲京花魁」的桂冠。
許雯和韓小橋深一腳淺一腳地回到桌前,兩人方才擠在最前面,被人群推搡得東倒西歪,髮髻散了,衣領歪了,連鞋面上都多了好幾個腳印。
可她們渾然不覺,臉上還掛著那種意猶未盡的表情,像是剛從一場美夢中醒來,捨不得睜眼。
石糖方才沒看表演,見二人神色飄飄,好奇道:「二位姐姐,有這麼好看嗎?」
韓小橋一屁股坐下,給自己倒了杯茶,咕咚咕咚灌下去,抹了抹嘴,搖頭晃腦地道:「男色誤人,男色誤人!」
她頓了頓,又補了一句,語氣裡帶著幾分過來人的感慨,「怪道從前高祖皇帝倡導大坤女子戒男色呢,這成天看這些,哪裡還有心思再看那些枯燥乏味的卷宗去?」
許雯在她旁邊坐下,從袖子裡掏出帕子,慢條斯理地擦了擦額頭的汗。
她那張常年蒼白的臉,此刻泛著一層薄薄的紅暈,多了幾分活氣。
她將帕子疊好,塞回袖子裡,這才開口,語氣不緊不慢:「此話非也。倒也不是好色,只是花開得正艷,我們若不欣賞,倒顯得不解風情了。」
說完,她端起酒杯,輕輕抿了一口,面色如常,仿佛方才說的不是男色,而是什麼高深的學問。
石糖點點頭,覺得兩位姐姐說的都有道理。
她趴在桌上,雙手撐著下巴,眼睛直直地望著舞台上那層合攏的紗幔,等著它再次拉開。
譚玉箏放下酒杯,靠在椅背上,閉上眼睛。
音樂聲、說話聲、笑聲、腳步聲、杯盞碰撞聲,混在一起,像一鍋煮沸了的雜燴湯。
她在這鍋湯里沉沉浮浮,不知道要被浪頭帶到哪裡去。
「玉箏姐姐,你喝多了。」
石糖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飄來,飄飄忽忽的,像隔了一層紗。
「沒有。」
她睜開眼,笑了笑,「我只是在想,花開得正艷的時候,欣賞的人多,等到花謝了,還有沒有人記得。」
她說完,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,又笑了。
許雯看了她一眼,沒有說話,只是給她倒了一杯茶,推到她面前。
譚玉箏端起茶,喝了一口,茶是溫的,不燙不涼,剛剛好。
正是:
桂酒初嘗人易醉,花魁未選客先痴。
勸君莫問花開落,且看今朝得意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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花魁爭奪終於開始了。
紗幔緩緩向兩側拉開,露出裝飾一新的舞台,背景換成了大幅的山水畫屏風,青綠山水,雲霧繚繞,意境幽遠。
十二位花魁候選人魚貫而出,依次亮相,或執扇,或抱琴,或提筆,或拈花,姿態各異,風情萬千。
台下頓時沸騰起來,尖叫聲、口哨聲、喝彩聲此起彼伏,有人舉著寫有名字的燈牌,有人揮舞著絲帕,還有人往台上扔花——紅的、粉的、白的,花瓣紛紛揚揚,像一場突如其來的花雨。
譚玉箏她們坐的位置偏,舞台只看到半個,台上的表演斷斷續續的,看不清全貌。
石糖急了,踮起腳尖看了兩眼,什麼都看不見,便往前擠。